女帝安德龍:愛情、殘酷、信
安德龍先是我弟,後來則是我的妻子;或者說,安德龍先是我的妻子,後來才是我弟。這是一個混亂的故事,關於時空、復仇以及新生。
前言:《女帝安德龍》這一部小說最初寫於 2018 年,於 2024 年修改並完結,將分三次刊出。這部小說融合各種類型,歡迎一同來讀讀。
1 女帝安德龍:愛情、殘酷、信
2 女帝安德龍:美達與真沙、三人、夢天使
安德龍
安德龍先是我弟,後來則是我的妻子;或者說,安德龍先是我的妻子,後來才是我弟。聽我這麼說,應該會有點驚訝吧,不過,不用懷疑,他曾是我血緣相繫的親兄弟,這就是唯一的事實。這是一個有點古老的故事,也是一個年輕的故事,無時不在改變,無時亦不產生新的篇章。我可以告訴你,這是一個混亂的故事,關於時空、復仇以及新生。可以是奇幻穿越,也可以是言情耽美,當然也可不被這些歸類。這是天上的星用血淚寫成的現世神話,我大概可以這樣告訴你吧。
我弟龍比我小兩歲,從兒時,龍就和我一點都不像。我曾經很羨慕他是「龍」,是那個象徵吉祥與帝王的生物,不知為何,父母取名時,竟將龍之名給了弟,而不是給予我這個先出世的哥哥。
德龍的五官秀氣精緻,說直接點,其實就是很像女孩子。但說他是令人心動的美男子,不如說是軟爛的花美男,他說話的語氣也總是懶懶軟軟的,好像在嬉笑沒個正經,但有時又只是真的少根神經。德龍一向和女孩子很親近,女人緣很好,即使他總說把她們都當朋友,仍有許多女孩主動追求他。他也和幾個女孩交往過,也曾如膠似漆轟轟烈烈,但最後幾乎都變回親密閨蜜,他自己也有點無奈。
「可能我這生本應生做女孩子吧。」德龍說這話一點也不避諱,他不可能完全沒注意到這樣說容易引起他人對他性向的猜疑,但他也無所謂。還是或許,他就是沒注意到吧。德龍就是這樣可以說是天真爛漫,也容易捲入麻煩,他常常牽引他人心緒且豪無自覺。做為德龍的哥哥,我常常感到五味雜陳,但不可否認的是,我們仍血濃於水親密過了人生的前半段。一直到他十八歲前,德龍有什麼秘密都會和我分享。
德龍的外貌和氣質,確實會吸引一些同性的注目。高中時,曾有一兩個男孩對他示好想追求他,但他都沒有接受。他幾乎沒有同齡較要好的男孩朋友,沒有所謂的一幫「兄弟」,成長過程都和女孩廝混。但他似乎也不為這個煩惱,從沒聽過他說和男性交友的問題。或許,我也暗自為德龍只與哥哥我這個男性親近而得意吧。德龍成積不錯,長得又好看,故其他男同學即使和他不親近,也多是挺尊重他,不過仍有幾個男孩看他不順眼。
這樣的一個男孩子,確實不像是一隻英勇神聖的龍。他也常常說,好在他前面有個哥哥頂著,有我比他先來到世界,讓他能當一隻軟爛可愛的龍。父親對我們兄弟都嚴苛,他常常叨念德龍,看不慣他懶得修剪而披散至肩的長髮,看不慣他隨隨便便的處世態度。母親則很寵溺德龍,因此常為他和父親爭吵。我知道,其實父親仍是很愛護德龍的,比起德龍,我和父母親之間則是有著一段距離,即使我從未違反他倆對我做為兄長的期望,但彼此之間的關係總是僵硬而冰冷。
即使和父母感情不深厚,擁有一個這樣天真爛漫的弟,仍安撫了我年少的心靈。曾經我以照顧德龍為一生的志願,我以為,只要我愛護並不放棄他,他就會永遠在我身邊,從來沒有想過,竟是他從我身邊離去。安德凰,救救我吧。從德龍十八歲第一次向我求救至今,已過了多少歲月,是那樣地心酸淒涼。夜晚睡不著時,我曾多次幻想德龍年輕時的笑顏,那樣安慰著我的靈魂,究竟哪裡去了?還是是我一直揮霍著他的溫柔而不自知?這一切,會不會都是我的錯?我是否在哪個夜晚將我們的身體或靈魂偷偷互換,以致德龍的命運竟是如此不安坎坷?
龍不像龍,我則也為了我的名字而困惑——龍也不只一次曾說過,或許我們應該彼此交換名字。不知道為什麼,或許父母親就是覺得「鳳」俗了點吧,就這樣賦予了我「凰」之名。先是凰,才是龍;先是得「凰」,才是得「龍」。德凰、德龍,是兄弟,也是伴侶,或許命運就是從最初就開始錯亂。兒時我羨龍是龍,有英勇吉祥之名,長大了點,更才知道原來鳳凰象徵愛情,鳳為雄鳥、凰為雌鳥,常被比喻為夫妻。或許現今「鳳」字常常被選為女性的名字,父母才幫我取為「凰」吧,實則是陰陽顛倒,不倫不類。好在一般人多半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從沒遇過有人對我的名字有什麼特別反應,只有我和德龍常常拿來互相取笑一番。
這龍凰之名雖然好像只是一件小事,不必在意,但在德龍開始向我求救後,我更是開始為這命名之事執著不已。不過,雖然龍與鳳凰在一般大眾心中的形象,龍是勇猛,鳳凰是陰柔,而我和德龍給人的印象似乎又真的是倒錯,但我們真的應該互換名字嗎?德龍慢慢開始離我遠去後,我痛苦不堪,不知如何「英勇地」拯救他,陷入無窮無盡的自責與自我詆毀。我發現,龍被視為中國人之祖,伏羲、女媧,皆龍身人首,更有「飛龍生鳳皇」,認為鳳凰是飛龍之子的說法。那麼,我弟德龍可視為萬物之母,或者說之父,這倒是還符合他包容萬物的形象。而我這一隻困惑的鳳凰,倒是連自己應該做一隻東方的愛情鳳凰鳥,還是應該像西方 Phoenix「不死鳥」般浴火重生都不知道,真是令人無所適從。
這不中不西、不倫不類的煩惱,一直困擾著我和德龍。當時我還不知道,或許,安德龍的一生就是象徵苦痛,象徵犧牲。而身為他的哥,他的兄長,註定要以一雙冷眼觀看他,進而侵佔、殘害他的一生,就如許多男性在不知不覺中,亦是如此殘酷地對待女性。德龍與我彷彿不能選擇自己的命運,不過,真的是這樣子嗎?當德龍告訴我,他的命運像星雲一樣遙遠注定孤寂時,我曾痛恨他滿嘴比喻,好像一切都是宿命,而從未挺身努力。但我其實知道,他是那樣獨自打擊他的悲苦命運,尤其是在我這個哥哥也放棄、背叛他後。是的,之前我曾說過從沒想過會被德龍背棄,其實,真正使我倆命運背離的人仍是我——我這個負心之人,負了所有我倆曾經期望的未來,辜負了德龍的靈魂,也辜負了我自己的一生。是故,我的一生也注定像星雲那般遙遠孤寂,冰冷而淒涼。
愛情
安德凰你救救我,你可以的。只有你可以救我啊。安德龍在十八歲時第一次向我求救,在此之前,德龍是那樣溫柔貼心,即使偶爾有憂鬱的時刻,也總是很快打起精神,幾乎沒有一日不是笑臉迎人。只要有德龍在,我就可以有一點點的救贖。我無聊年輕日子裡最大的祈願,就是德龍快快樂樂,我永遠在他的身邊,或者,應該說他永遠在我的身邊。德龍的靈魂是最純潔的靈魂,即使有一日有人說需要他高潔的靈魂來換取眾生之命,只有他能為眾生犧牲,我應該也一點都不意外。但當他真的如變臉變身一樣,從柔美的仙女變作惡靈時,我仍痛苦萬分,宛如來到地獄。
在安德龍十八歲生日過後幾天,他突然不吃不喝,終日不肯踏出房門。面對升大學的龐大課業壓力,德龍先前也都是一副無所謂的輕鬆樣貌,沒有付出全力但仍都考得不錯,顯得游刃有餘。我知道德龍志不在讀書,但他真正的志向究竟是什麼呢?在那之前不久他才剛和一個女孩分手,兩人算是轟轟烈烈,來得快也去得快。我見過那個女孩,是德龍交往過的女孩子中性格最烈的,總是一副凌厲的模樣,相較於之前半曖昧半遊戲交往的女生,德龍算是真的很喜歡她,不過,兩人仍是不長久。但德龍也未消沉太久,或許這和他面對情感的態度有關。
他曾和我說,他認為愛情和所有感情都是一樣的,他不覺得愛情特別重要,或者說,雖說有友情、親情之分,但他認為對一個人的熱情其實都是相同的。我問他,那麼,你是不認為性的吸引是構成愛情的要素,是這樣嗎?聽我這麼說,他笑了一下。我也沒想這麼多,我說不上來性是否是愛情的必要,不過,確實也有對性毫無興趣的人,一樣擁有愛情伴侶,不是嗎?或者我只是覺得,對我來說,友情的距離反而才難捉摸。愛情還可以選擇專斷的佔有,友愛反而令人戰戰兢兢。德龍這麼說有點矛盾,他和那麼多女孩子仍保持友誼,是視她們為浮雲,總是遊戲人間,還是如何呢?不過,德龍的成長過程中確實沒有特別交心的密友,應該是沒有那種令人擔憂彼此距離的青梅或竹馬吧。
或者這也可以視為我倆兄弟間的羈絆如此深厚的原因。德龍曾說過,只要有我這一個哥哥就夠了,不必再求多。他這麼說時總是笑笑的,仍是一副輕鬆的態度。相較於德龍的活躍,我則是一個無聊而封閉的男人。我的朋友不多,從沒主動追求過女孩子,沒有任何特別的興趣。老是正正經經的,討厭和別人交際。有時候,我不知道德龍為何這樣依賴著我,我是這麼一個沒有優點的男人,或許,就是因為我們是兄弟,陪伴著彼此長大吧。我倆揮耗在彼此身上的青春歲月,已化作身體上不可抹滅的印記,宛如刺青。
我這個弟弟曾是那樣美好美麗,在十八歲後卻如冥帝轉世,再沒給過我一個溫柔笑容。安德龍變了,是那樣恐怖的變態,徹頭徹尾變了一個人。在那之後的一整年,是不堪回憶的一團混亂。德龍因為母親聲淚俱下不斷勒索,才不得不去精神科看診。然而未有任何起色,母親到處求神問醫,甚至想請靈媒為德龍驅魔除穢,最後還是被父親制止。父親面對德龍的變態簡直不知如何是好,反而更加兇狠地面對德龍,數次責罵他在裝神弄鬼騙人。我知道父親是真的茫然失措,才會對德龍更加嚴厲,父親就是這樣一個笨拙的男人。而母親則是時常以淚洗面,老是拉著我問到底怎麼會這樣,德龍到底怎麼了?是不是你做了什麼?你怎麼會不知道呢?你們感情不是很好嗎?你這樣怎麼說是做哥哥的呢?那一年,就這樣每一日每一夜,各種可怕的情感壓迫著我,更不用說實際面對德龍無情的臉孔時,我是如何身心交瘁了。
殘酷
德龍那時幾乎不曾正眼看我。即使我陪他去看醫生,他仍是那樣虛弱如幽魂,人雖在人間,心魂卻已在別的世界。我害怕德龍,每日每夜醒來,我多希望這只是一場惡夢,一場終究會清醒的夢魘。在德龍「病發」後三個月,我幾乎不再與德龍交談。德龍本就不再主動說話,好不容易他每日妥協正常吃飯,但仍如行屍走肉,只有午晚飯時間才從房間踏出。只要餐桌上有他,氣氛總是冰冷,如與死人共食。父親也避著德龍,只有母親持續噓寒問暖,但德龍也都毫無反應。母親怨我,我也無可奈何,只能當她的出氣筒。我難以忍受德龍那副無心的樣貌,難以面對他無神的面孔,只能怯懦地逃避他。德龍啊,我是如此無情,竟然這樣棄了你,我們之間還能挽回嗎?那樣痛苦的地獄日子持續了一年,終於有一夜,德龍主動向我求救了。
那一夜,德龍來到我的房間。我在半夢半醒間,看到有人立在我的床頭,我嚇了一跳,想要醒過來看看是誰,卻好像怎麼樣也醒不來,如在做夢一般,腦海中出現好多畫面,都是那樣痛苦。我掙扎地想清醒,彷彿數度看到德龍站在我的床頭,他淚流滿面,嘴裡唸唸有詞。又經過好幾個恐怖的夢境,我好像再度醒來了一會,只聽到德龍說:救救我吧,安德凰,救救我吧。你可以的,只有你可以救我啊。我想要回應他,想要呼喊他的名字,但我卻做不到。最後我聽到他走出房門的腳步聲,我的心已變做碎片。德龍走了,他再度離開了,宛如最後的告別。
隔日醒來,一切都像一場夢。窗邊的陽光灑進我的房間,那是寒冷冬日難得的驕陽,是那樣的溫暖,令我有一瞬間,還以為一切都不再絕望。我站在窗邊看著陽光下的萬物,是那樣生機勃勃,閃耀著金光。我想著,今日,我一定要和德龍說說話,我要擁抱他的身軀,讓他知道我這個哥哥有多想念他,不論他用什麼樣冰冷的態度面對我。不論他是怎麼樣的德龍,我都不會再背離他,往後的日子,我對他只有忠誠,絕無二心。我這樣想著,一字一句刻進自己的心裡,我重複著對自己和對德龍的誓言,終於走出房門——然而,那已是遲來的誓言了。
在那之後的日子,就沒有什麼值得提起了,一切都已經毫無意義。安德龍離開了,以最殘酷的方式,彷彿神話中的天譴降臨。究竟為什麼,德龍要選擇這樣的方式離去?父母受到嚴重的打擊,一家人的關係已徹底破碎,再也沒辦法挽回。在德龍的喪禮過後幾日,我發現了一封他給我的信,夾在一本我和他都很喜歡的小說裡。我痛苦萬分,遲遲不敢打開,我害怕看見他寫出這些日子以來他有多孤獨,又恐懼他怨我恨我,或者,只是想和我以及父母道歉,沒有任何意義的道歉。我猶豫再三終於打開信,看完後更加的茫然,究竟,我們的命運是什麼?我和德龍,能有怎麼的運命牽扯?我想也想不透,只能將一切埋在心底,繼續過著我心如死灰的日子,就這樣毫無意義的過完我孤獨的一生。
信
安德凰:
這是第一封也是最後一封信,請原諒我以這樣的形式告別。千言萬語,我苦於不知從何說起,若你看完信後覺得悲傷怨恨,就儘管怨我吧。我不怕你怨我,只怕無法傳達一點點我想傳達的訊息。我不是變了,而是覺醒了。在十八歲又三日,我的意識突然覺醒,包含我們過去的恩怨記憶,並預知到以往我倆無止盡的運命糾纏。這一切向海潮襲來,讓我無法自己,我不得不將自己封鎖,思索我倆是否有跳脫宿命的可能。因為我的痛苦,讓父母與你也這麼痛苦,我卻沒有辦法再使我的心有一點點熱度,它是那樣的冰冷,我就是這樣一點辦法也沒有。偶爾在夜夢中,我是那樣思念著過往我們親密嘻笑的溫柔日子,以為明日的我就會回復成過往的安德龍,你那可愛的安德龍,而不是這個行屍走肉的自己。但今日我醒來,竟又變做一副軀殼,那樣殘酷的冷著面孔對你,那樣的鐵石心腸,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們的命運像星雲一樣遙遠而注定孤寂,我這麼說,你一定不會了解,但往後,你就會知道了。
兄與弟,本是血親,情同手足。如彼此的雙手、彼此的雙腳,我倆之間的牽絆超越其他任何人。或許,背叛是愛情故事的原型,是故你我的故事中永遠不缺背棄與背離吧。這愛情指的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情感,在我眼中,所有感情都是愛情,這樣的情意是無所區分的。我倆今世的身份是兄弟,以兄弟的形式來依附彼此,不過,其實名義究竟是如何都無所謂,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這就是唯一的事實。
若說今世我負了眾人,但唯獨就是你負了我;或者,若說今世我不負任何人,但唯獨就是負了你。為了讓我們下一世再相見,我只能讓這牽絆持續纏綿。既然這一世為兄弟手足,我願學哪吒削骨割肉,但不是還於父母,而是還你——請你記住,今世我削骨割肉還你,在我倆的因緣,算是我還了你,故是你負了我。今世我選擇犧牲自己的身體,來世,你打算拿什麼還我?或者,你打算就這樣負我?何時能兩不相欠?或者,就應讓這牽絆持續,苦海綿延,只為了讓你永遠不將我遺忘。安德凰,請你記住,來世,我將讓我們相牽的命運鎖鏈化於皮膚,刺印在身、刺印在心,永不遺忘,就為了讓你找到我。想念我的時候,就抬頭看看夜晚的星空吧,我會想念你這一隻美麗的鳳凰。請你記住,YOURS EV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