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羔的子爵
就讓生活簡化成一個又一個行動吧,說服、欺騙、威嚇、妥協,只要不斷丟下骰子——【非日常 · 非推理】《現世少年》(8)
那個清晨,你站在鐘塔的頂端。你看著世界重新開始。
你感覺自己來自過去、也存在於現在。或許,你也展望著未來。你可能想過、也可能沒有想過,在這二分之一的陰影之中,故事竟然又向前方邁進。
你,一位滿十八歲不久的少年。你的姑姑——那個神祕兮兮甚至有點邪惡、患有夢遊症的怪女人,她帶你來到這座塔樓,是不是預知這一切的發生?姑姑的女兒——那位有點疏離同時又有一股難以言說的熱情的女孩,這半年來她和你越來越親密,讓你有時喜悅、有時又有點不知所措。
這座塔樓的主人,姑姑的奇異友人——那個一身白色的子爵,在他身上你可以得到什麼?你感到迷惘,不過,你心中其實也很明瞭:這只是序幕的揭曉。
你走進一間書房,房內有好幾座書架,充滿了書。你看見四個人坐在一張大木桌前,彼此交頭接耳。你想了起來,從深夜至已經黎明的此刻,他們坐在壁爐旁,孜孜不倦地訴說著什麼。整個場景讓人搞不清時間地點——這真的是此時此刻發生的故事嗎?你身在其中還是之外?你困惑不已。突然,你發現,坐在沙發椅上的女孩,也就是你的表姊,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獨自進入夢鄉。你脫下你的外套,將它擱在女孩身上。
突然間,你靈光一閃。你預知,這一夜,撲朔迷離的故事之中,將會有人真正死去。
你不知道你怎麼突然會有這個想法。這棟塔樓內除了來訪的你、姑姑和表姊愛秋之外,還有子爵、廚師、兩位女僕、男雜役以及園丁。誰?到底會是誰?突然間,你走出這個房間,你覺得被召喚,走到塔樓的大廳。你好像又聽到了烏鴉的叫聲,不祥的謎題渴望被揭開——只是這一次,你只有你自己。你預備你的下一步,你想逃走、你想大聲反駁,或者,你只是想喝一杯水。
你拿起了骰子,準備擲下——
三點,又失敗了。
啊,可惜!
好了,這遊戲不好玩。
怎麼會?你只是現在手氣不好,這是最經典的遊戲之一啊。
這種遊戲如果主持人不夠會說故事的話,就不好玩了。
你不用擔心,知時,子爵很會說故事呀。剛剛那一局不是就很精彩嗎?
姑姑只會說風涼話,我還是比較喜歡下棋。
好啦,都早上了,愛秋也累到睡著了。我們都去睡飽點,晚點再來玩吧。愛秋啊,起來囉,到房間睡覺吧。
⋯⋯欸?我睡著了?媽你怎麼不叫我?
呵呵,你也才睡一下下,走吧,清晨有點冷。
好。
那麼,晚安——不,早安了子爵。哈哈,祝你好夢,我們就下午再見吧。
你感到一陣後悔。或許,你不應該來到這座塔樓。你看著子爵的微笑,就像是一張面具。你心想,這樣的人說的故事,就像一場無法停止的遊戲。你隨姑姑和愛秋走出書房,你對那個自稱子爵的人感到困惑,甚至有一股敵意。
那個人真的一直自稱子爵嗎?
對啊,就當作是一種綽號吧。
哈哈,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說來話長。他自稱「子羔的子爵」,是無性別者,或者可以說是半男半女。
喔⋯⋯
子爵真的一直在書房裡?從不踏出房間?連在這棟塔樓裡走動都不行嗎?
她好像還沒完全清醒,語氣聽來彷彿在夢中說話。你看著這個女孩,你想起不久前她才寄給你一封充滿情感的信,回憶起她兒時的夢魘,以及近來對自己的新領悟。相較起來,你給她的回信似乎什麼都沒說。為什麼會這樣呢?其實,之前沒見面的日子裡,你也很想念她。但是,你說不出口,你無法像她那樣坦承。你被恐懼纏身,猶疑而故步自封。你很年輕,你的自我卻感覺年老——你和她相似又相異,而這正是她不斷吸引你的原因。
嗯,他已經好多年沒踏出書房了。他買了這棟塔樓後,就再也沒出過門。後來,他建立了那間他心中完美的書房後,也就沒有再出來過了。他都睡在書房內的小床上,裡面也有盥洗室。他的僕役會將三餐拿進書房,也會準備好他想看的書送進去。
好神秘的子爵啊。
是啊。其實,他也很少邀請客人到他的書房。這一次他邀請我們,我其實很訝異,也很榮幸。
媽和他的交情這麼深嗎?
我想我們是還挺合得來的,不過,其實沒有非常深的接觸。之前也很久沒聯絡了。或許,是子爵突然想見見朋友吧。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島上居然有這樣像城堡的塔樓建築!真的好像進入異世界,在這裡玩 TRPG 真是太適合了。
是啊,子爵說這裡曾是建商大手筆建造的建案,但中途變卦。他很喜歡這樣有點異國風情又惡趣味的建築,就買下來建造完成並住進來。好了,快回房間休息吧。沒想到第一天就弄到這麼晚才睡,我們還有四天可以在這裡慢慢玩遊戲啊,睡飽點吧。
晚安。
晚安!
你走進你位於西側的客房,在床上坐下,喝了一杯水。你看了一下窗外清晨的風景,還有不遠處中央那座鐘塔——那一個大鐘隱約露出輪廓,你只能看見它的一部分。當時你並沒有在意。你幻想你敲響那座鐘,那聲音會多響亮。你累了,你躺下。你想到還要在這個奇怪的地方待上四天,你感到有點厭倦又有點興奮。你才閉上眼精不久,你的意識就慢慢消失。
下午,你醒來。聞到一陣食物的香味。你渴了,也餓了,你從床上爬起來。你洗好臉之後,踏出房間。你的手碰到門的手把時,你突然又有一陣預感——你知道,這遊戲不會這麼簡單。這遊戲不會一直只是宣告你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你可能會疑惑、憤怒,試圖打破一切。你關上門。
睡得好嗎?知時?
還好。
呵呵,今晚早點睡吧。走吧,我們去餐廳。
嗯。
你在走廊遇見愛秋。她似乎睡得不錯,氣色變好了。她換上了一件深紅色的碎花洋裝,款式設計年輕,但仍為她帶來一股成熟氣息。而你,仍穿著昨晚的那件白襯衫,顯得有些沒精神。你們來到餐廳,吃了一頓豐盛的午餐。烤豬排、馬鈴薯泥、沙拉和蘋果派,你吃得很飽,還喝了一杯黑咖啡。你看了看你的姑姑,她的心情似乎很不錯。這個女人在幾個月前曾經夢遊,在半夜離開她位於山上的房子走到附近的懸崖邊,讓你和愛秋急著找她,好險最後安然找回。她的夢遊症治療得似乎很順利,不過,她的身體和面容突然顯現出老邁。同時,過往她熱愛惡作劇的性情也有點改變,有時甚至露出單純天真的一面,既是一個中年婦女,又像一個孩子。
你搖了搖頭,決定將過多的思緒遺忘——你們離開餐廳,再度走入書房。沒錯,此時此刻,你發現你只想再度投入遊戲之中,雖然,你一直自認不擅長說故事。
沒關係,什麼遊戲都好,你要逼迫自己去投入——不再疑問,也不再反抗,你想要的,就是自我流失、自我遺忘。投身於規則、想像和重複又重複之中。
媽!你又來了,哪有人一直想和敵方聊天的啦。
可是聊一下不是很好嗎?
他們就是敵人嘛!哎呀,輪到吟遊詩人了。
⋯⋯我要在酒館唱歌唱一整晚,別管我了,你們先走。
怎麼可能先走?知時,你在自暴自棄嗎?哈哈哈。
對啦,你們兩個又是牧師又是術士的,很強大根本不需要我。早知道我還是當盜賊,我實在不知道吟遊詩人應該做什麼。
就做你真的想做的事嘛,不要想太多!
愛秋你剛剛不是才叫我不要一直和敵方聊天?
⋯⋯哎呦,隨便啦,哈哈哈!
你看了看眼前那兩個女人,一衰老一年輕、一人穿著深綠色毛衣一人穿著紅碎花洋裝,在這場遊戲中,她們分別是治療他人的牧師和魔力天生的術士。此時此刻,他們笑得很開心,面容看來竟更加相似。不久前,這一對母女的關係還好像有點緊蹦,此時看來卻異常和諧。你尤其對愛秋感到驚奇,沒想到這女孩竟然可以自然而然融入這個需要一點「扮演」的遊戲之中,那輕鬆寫意的姿態是你辦不到的。
為什麼呢?你不明白。你不是沒有想像力,也許,你就是無法接受混亂——無法容忍一場沒有計劃、沒有計謀,甚至最可能是沒有劇情高潮的遊戲——你討厭無法控制的感受。當每個人叨叨絮絮地說出自己(或者應該說:自己的「角色」)想開鎖、想挖掘、想攻擊、想潛入時——你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什麼吟遊詩人或者盜賊,你其實都不想當,你是一片空白。你想看到黑色或白色的棋子,你寧願去讀黑桃或者紅心還有那些熟悉的數字,你喜歡智取、角力還有速度感。你不喜歡這樣那樣和眾人連結、你不享受意外的火花,你更不讚嘆那與「角色」一點一點慢慢融合、那讓人心癢癢同時又夾帶著一絲絲詭異而讓人上癮的羞恥的療癒感——你以為你是這樣。你只是一個空殼,你不想被他人同時看見和揭開。
那我要騎馬追上他們。
哇,太好了。
知時終於要開始行動了嗎?
那麼,骰吧。看命運會如何讓今夜結束。
你聽見了那個自稱子爵的人的聲音。你聽見了,卻好像沒聽見,你一聲不響,慢慢拿起骰子,輕輕地把它從手中丟出去——這個子羔的子爵,到底是誰?彷彿是一個住在城堡裡隱居的人物,是這一場遊戲的旁白、編劇兼導演,他是主宰,也是服務眾人之人。為何是子羔?他認為他是犧牲者?他自認無性別者,卻又說自己是「半男半女」,已是無性,為何還要說是一半?他的身材狹窄瘦長,外表來說像個男人,但他說話的音調有點高,尾音奇怪地揚起,有一點女性化。他已經多年沒踏出這個書房,每一日都睡在他的書堆之中。他的黑髮直順即肩,穿著全白的西裝背心和襯衫,甚至戴著白色禮帽,就像一個想像中的戲劇化的子爵那樣。一個想像中的子爵,他站好了他的角色、也扮演好了他的角色。他的拐杖上甚至有一顆多角形如骰子的黑色寶石做裝飾。而你,被這個人物給操縱、收納,同時被見證。
就這樣,今夜又繼續下去。重複再重複,遊戲無法停止。慢慢地,你發現你開始有點上癮。你不再特別想要做什麼、不做什麼,你讓氣氛慢慢流動,沈浸其中,甚至,陷入無聲。因為睡眠不足,你們顯得亢奮,也開始有點心不在焉。好幾次骰子皆在無聲中落下,你們也不以為意,不在乎故事是否仍舊熱情,只是繼續玩下去,沒有人願意第一個離開這張遊戲桌。彷彿麻木又彷彿逆來順受,簡直就像是生活本身。就讓生活簡化成一個又一個行動吧,說服、欺騙、威嚇、妥協,只要不斷丟下骰子——不論成功或失敗都心平氣和地接受每一種「可能性」。哇,這樣不是很好嗎?在每一種可能性之中,都有一個「你」,在「你」之中,有無限可能性。
你們一行人再度來到客棧,於是,這一夜也劃下了句點。
啊,又結束了!
再來最後一場吧?
好啊⋯⋯
你聽見女孩突然大嘆一口氣。她累了,你想。你也累了,你很明白。此刻,已是凌晨三點多,又這麼晚了,該去睡了。愛秋臉上的表情複雜,她好像厭倦了又好像覺得還不夠。最好的時刻已經過去了——這個遊戲最有趣、最美好的瞬間不知不覺已經過去,那彼此融合、默契絕佳的幻覺不會再重來,你們已經經歷過、並且失去了。你們心中都明白,卻沒有人說出口。而那個子爵仍保持著淡淡的笑容,不見疲態。你突然覺得,這個子爵就如遊戲中的詭術師,永遠戴著面具,熱愛支配和混沌。
突然間,你聽到有人敲門的聲音。咚、咚、咚,三聲敲門聲。在這棟命運交織的城堡裡,接下來亮出的牌面,將會是誰?
請進。
打擾了子爵。
這麼晚了,什麼事?
不好意思吵到您和客人們⋯⋯
你看著這位進來的女僕,她輕聲在子爵的耳邊說話,子爵也輕聲回覆。你什麼也沒聽見,雖然知道他們可能只是基於禮貌才不想在客人面前談論私事,但你突然有種他們在說悄悄話、甚至說秘密的感覺。這是為什麼呢?這位女僕名叫虹子,她穿著典雅簡約的黑色衫裙,茶棕色的短髮及肩,氣質良好。不過有點奇異的是,她居然戴著深紅色的隱形眼鏡,很特別,卻又不會特別顯眼。
虹子和子爵的態度冷靜而有默契,你無法抹去他們二人間有秘密的想法,只好裝作無視一切。沒想到接下來發生的事,讓你再也無法假裝無視這個世界。
啊———
⋯⋯發生了什麼事?誰在尖叫?
是的,戲劇化的場面發生了。你聽見了一聲尖叫聲,從鐘塔的方向傳來。你看到愛秋露出恐懼的神情,你也感到疑惑和害怕。你看了看子爵,他眼神嚴肅,他向虹子示意,請虹子去塔樓看看,並叫你們安心留在書房。眾人已無心玩遊戲,終於放下了扮演。不過會不會,此時此刻,你的命運才正要被捲入無情的隨機之中呢?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放棄扮演之後,遊戲就結束了嗎?你將找回自我,不再被操縱、代入或異化嗎?沒有人能預測、沒有人能知曉。或許,世界本是個牢籠,你的心情、你的內在也都是陳腔濫調。
那個清晨,我站在鐘塔的頂端。我看著世界重新開始。
我感覺自己來自過去、也存在於現在。或許,我也展望著未來。我可能想過、也可能沒有想過,在這二分之一的陰影之中,故事竟然又向前方邁進。
我,一位滿十八歲不久的少年。跟著姑姑和她的女兒愛秋來到「子羔的子爵」的塔樓。我們玩了一夜的遊戲,隔夜繼續,沒想到,隨機的命運竟然蔓延到現實世界。我決定跟著女僕虹子來到發出怪聲的塔樓頂樓,也就是那一座鐘塔。愛秋似乎很焦慮,或許我應該留在書房中陪伴她。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很想離開那個房間,走進黑夜、走進未知,彷彿我剛剛擺脫了束縛、即時奪回了自己的聲音。我為何會有這種想法?誰在說話、誰在說故事,又有什麼不同?
虹子走在黑夜的走廊中,我的正前方。雖然走廊都點著夜燈,但仍有點昏暗,她也非常有情調地拿著復古的手提燈,不知道是子爵要求她使用這種道具,還是她自己也喜歡。我突然對這一切都很疲倦,才兩天,我還要在這裡待上三天。我想回到我原本熟悉的現代世界,我想念醜陋的都市風情。我是這麼以為的。
轉角,也有一盞漂移的燈火。
我吃了一驚,但很快就明白那當然不是什麼鬼火,而是另一個拿著手提燈的人。我嘆了一口氣,突然也很厭倦自己的聲音,我不想再聽見自己的無聊獨白,但我沒有辦法。正如我無法停止思考,我也無法停止說故事。
燈火迎面而來,那似乎是另一個女僕。正當我才放下疑惑時,卻發現那個迎面而來的女人的臉孔非常熟悉,以至於我的聲音幾乎凝結——
那是虹子。
那就是虹子,不過,她的眼睛是青色的。
啊!
我忍不住輕聲叫了出來。
那一瞬間,我彷彿聽到有人在夜中輕笑。是的,我又再度被預測,從未逃離束縛或掌控。有人的惡作劇從不疲倦,遊戲也從未終止。
青子。
虹子。
你上鐘塔了嗎?
還沒。
那麼,我們一起上去吧。還有這一位客人,知時。
好。
走吧。
沒錯,虹子和青子是雙胞胎,我跟著她們準備走上鐘塔的階梯。在這兩天以來,接待我們的都是虹子,青子從未現身過。我合理懷疑是子爵的惡作劇,畢竟他是姑姑的友人,品味和興趣都很獨特。我嘆了一口氣繼續往前,不得不困惑這故事是否太通俗,而我的敘述更是乏味,然而已無回頭的道路。
踏上階梯時,一陣風吹來,兩個女僕手上的提燈竟然熄滅了。微光之中,我分不清楚自己在誰的前面、誰的後面,也弄不清,耳邊傳來的聲音是她還是她。
你知道嗎?子爵曾經是一半的。
一半?
對,就和我們一樣。
對,就和我們一樣。
是白色的。
也是黑色的。
是善的。
也是惡的。
她們到底在說什麼?在幽暗之中,我們為什麼不停下腳步?我們真的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嗎?不遠處,鐘塔頂樓竟傳來了鐘聲,是誰在敲鐘?
很快就要天亮了。這個遊戲、這個惡俗的劇場會繼續下去嗎?我還在思索,該如何繼續說這個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