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人與眼睛
果然沒錯,那個男人是奪去小孩子睡眠和夢想的惡魔。我在心中想著,還多了一股奇怪的優越感,認為自己比別人都更早認出魔鬼。【非日常 · 非推理】《現世少年》(6)
知時:
我必須給你寫這封信。
新年到來,不知不覺,冬即將遠去。最近,我們都忙於學業,你較少來綠柱館拜訪了。我終於發現,自己或許很寂寞。
我和同學們的距離遙遠,只有一兩個較合得來的朋友。雖然她們很親切可愛,但是,她們也不是真正了解我。她們都是生長在很普通的雙親家庭,希望未來順利,將女兒送入學費不便宜的私立女校。而我則是自己選擇了這一所學校,因為制服好看,我媽也從這裡畢業,我就決定來讀這裡。從國中到高中快要畢業,這所天真而嚴肅的女校就是我的青春,簡單而封閉,這樣子好嗎?
我媽從未干涉我對未來的想法,卻讓我有點手足無措。我不像她那樣聰明,擅長很多事情、做過很多工作,現在她只要在家投資就能養活我們一家。其實,我從來不知道她都在做什麼,我只知道,我們家族的家境雄厚,或許,她什麼也沒在做。
我扯太遠了。我最初是想和你說什麼才寫這封信呢?
最近,我讀了一本書。那是霍夫曼的奇幻故事集,封面上有一個胡桃鉗。一開始,我只是被書名影響,當然,是因為霍夫曼的名字和我家的貓相同。霍夫曼是一隻賓士貓,黑白花色、像穿著燕尾服,所以我才將他取了這個外國人的名字。這本書吸引了我的目光,原來胡桃鉗的故事就是這位霍夫曼寫的,我突然很好奇,就將書買了下來。
沒想到,我才翻開書,就先被另一個故事吸引了目光——那是《沙人》 ,Der Sandman,也譯作《睡魔》。
好可怕的故事!我快速讀完這個故事後,心中只是一直重複這個想法——好可怕、好可怕!沙人到底是誰呢?他為何要奪走孩子的眼睛?但我沒想到的是,這故事居然喚起了一些過去的回憶。
我的父親在我出生前就生病過世了,我從來沒見過他。當然,這是根據我媽從前告訴我的「故事」——如果我的父親真的早已過世的話。或許,我潛意識中一直有點懷疑她,所以,我總覺得說不定,我有見過我的父親。
我突然想起來——在我國小三四年級左右,曾經,有一個男人常常深夜拜訪綠柱館。那時候,我是多麼厭惡而恐懼他,我不想承認自己有多恐懼,於是我遺忘了他——那一股腐敗、死寂的氣息,彷彿帶著硫磺臭味,同時又是所有小孩最惡俗的幻想。
每當客廳的壁鐘敲了十一下,早早躺在二樓房間卻睡不著的我,屏息期待著。終於,傳來樓下大門打開的聲音,隨著一陣冷風和雨絲竄進,他來了、他又來了!那個男人,到底是誰?為何要深夜才來拜訪?當時蘭姐還住在家裡方便照顧我,但是當那男人出現時,蘭姐也從不露面,不招待也不打擾,讓男人獨自踏上二樓,走進母親的房間。
我在房中,迷迷糊糊,就那樣聞著一股男人帶來的溫溼異味進入夢鄉。有時,卻又被母親房間傳來的詭異笑聲嚇醒——低沈、古怪,嘎嘎作響,重複數次;同時伴隨著母親低沉幽怨的嗓音,好像比平日的她更神秘,多了幾分柔魅。他們一直在說話,低低的、無限延伸,就像在聽一台古老破舊的收音機。飽受驚嚇,卻又居然有點催眠,好幾個夜晚,我就這樣睡去。他們似乎除了說話沒有做別的事,房中沒有傳來更奇怪的聲音,至少幼年的我是這樣說服自己的。
好幾個夜晚過去後,沒有任何人主動告訴我那個男人是誰。我試圖問問蘭姐,她一直不正面回覆,只說是母親的朋友,小孩子別管。
後來,男人又來了好幾次,帶著臭味和討厭的笑聲。過了不久,母親房中傳出的聲音更奇怪了,除了談話聲,還有機器的聲音,甚至,有奇怪的藥水味。我好幾次想走出房間偷看,都太害怕而做不到。終於有一次,我鼓起勇氣走出房門去上廁所。上完廁所,我躡手躡腳走到盡頭的房間——母親的房門緊閉,不但有異味傳出,甚至有五顏六色的奇怪光線從門底下露出。我很驚訝,看得入迷,一時忘了恐懼。
但是當房內再度傳來他那低沉、鬼魅,好像從山洞中的原始動物身上發出的聲音時,我嚇了一大跳——如此近距離聽見他的聲音,我差點大叫出聲,簡直不覺得那是人類的聲音。我倉皇失措逃離房門前,房裡卻突然一陣安靜,連機器聲都停止了。我被發現了?我嚇得滿身是汗,只能頭也不回跑進房間。我被發現了?那個恐怖的男人、我至今仍不知面孔的男人,要來找我嗎?覺得我是妨礙大人的壞小孩?隔日,母親什麼話也沒說,還神秘兮兮地微笑著。吃完晚餐後她就早早進房,我只能一直看電視打發時間。
當時,班上有一個女同學也住在山上,我和她還挺親近的,她會來家裡玩,有時也會過夜。我都叫她小雲,她是一個臉圓圓、眼睛也圓圓的女生。有一天,小雲來家裡和我玩了一下午,我們一直在房間玩扮家家酒,玩得不亦樂乎。後來,吃完晚餐後,小雲累得在我床上睡著了,也就決定今晚留下來陪我。
當下我就有種預感。小雲睡得很熟,而我很清醒。果然,壁鐘敲響十一下後,他來了。他一進門沒多久,小雲就醒了。睜開她那一雙圓圓的雙眼,滿臉疑惑,好像從夢境中被活生生拉出來。
果然沒錯,那個男人是奪去小孩子睡眠和夢想的惡魔。我在心中想著,還多了一股奇怪的優越感,認為自己比別人都更早認出魔鬼。小雲再也睡不著了,她嚷著怎麼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過了一下,卻又說:她餓了。
你餓了?
嗯,好餓喔。
我很驚訝,我沒想到有人聞到那味道居然會飢餓。後來我想想似乎也不奇怪,聽說,聞到屍體味道有可能反而想吃肉,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我和小雲說樓下廚房有她愛吃的零食,她卻不肯離開房間,希望我去拿。我說我們一起去拿,她仍猶豫再三。
那個人是誰?
小雲問。
我不知道。
我說。
他這麼晚來找你媽?你媽好奇怪。
聽了小雲這句話,我馬上有點不高興。她也發現自己說錯話,一臉尷尬,還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小雲家是正常的雙親家庭,她還有哥哥和妹妹,不像我是獨生女。
我們一起下樓去拿零食吧。
好。
小雲終於答應一起下樓,我們放輕身體走出房間。在走廊上時,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盡頭母親的房間很安靜,不像平日那樣有機器嘈雜聲,而且,還有一股空蕩蕩的感覺。那股氣味的主人似乎不在房間裡面——當我發現這個事實時,已經來不及了。
有一陣低沉、重重的腳步聲,從樓梯傳來。還有那股不斷變化的怪味,讓人想到食物、卻又像屁味,慢慢在走廊間蔓延。當我轉頭看小雲時,她顯然也發現了這個事實,我們準備折回房間,但竟然已經來不及。
我用眼神示意小雲,不如我們先躲進廁所。當我剛走入廁所時,一陣撞落聲,小雲居然跌倒了。是的,就是這麼戲劇化。
啊!
我不小心叫出聲,同時,樓梯已可看見一個黑黑的、高大人影。
完了。
完了。來不及了。
我整個人愣住了,而小雲也嚇傻了。當小雲終於從地上爬起時,男人的身影已來到二樓,遠遠地,僅憑走廊間昏暗的小燈,看不太清楚。正當我以為小雲會往廁所拔腿狂奔而來時,她居然慢慢地轉過了頭。
小雲轉過了頭,背對著我,將臉朝向了剛走上二樓的男人。為什麼?為何要轉頭?她在做什麼?
燈光太昏暗,我看不清楚。男人仍走得很慢,即使他直接往母親的房間走去,照理說,他應該是會看見小雲的,也可能瞥見廁所內的我。我應該衝向前把小雲拉進來嗎?我應該把廁所門關起來嗎?
短短幾分鐘內,我們彷彿被石化了,什麼也沒做。
男人走了,往盡頭的房間去。從我的角度,我只看見他高大的身影,看不清他的臉,更不用說他的眼睛了。我常常幻想他有一雙恐怖的大眼,但好險,我什麼都沒看到。那股異味在近處卻好像不那麼奇怪了,還是我已經開始麻痺,不聞其臭了?
小雲!
過了一會,我終於輕聲喊道。
她仍動都不動,宛如石像。沒有轉過頭,仍靜靜佇立著。啊,那一瞬間,有什麼在我心中剝落。
她死了。
她死了、她死了。
天啊,她死了!
好像過了世界上最漫長的幾秒鐘,我終於放聲尖叫。
啊———啊———啊———
我發不出別的聲音,只能不斷無意義地尖叫,同時心中浮現無數個想法:
她死了、她死了啊!天啊!怎麼會這樣?她死掉了!我第一次見到死掉的人!她居然在我面前死了!怎麼辦?我也會死掉嗎?她看見了沙男的那雙眼睛——他奪走了小雲的雙眼,接下來會奪走我的嗎?不行!不要!好可怕!我無法想像看不見東西!我不要黑暗、我不要死掉啊!
接著,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隔日早晨醒來,我雙眼紅腫,喉嚨嘶啞,顯然是因為昨夜的大聲哭喊。母親變了個人似的輕聲安撫我、哄我,讓我有點飄飄然不知身在何處。後來,小雲再也沒有來過我家。深夜十一點後,也再也沒有奇怪的人來訪。
後來我好幾次陷入後悔和欣喜,我不斷幻想沙男那雙難以形容、空洞而無生氣的眼睛,竟然忍不住有點嫉妒被那雙眼直視的小雲——轉念又馬上慶幸自己沒有看見那雙眼,才能在噩夢中保持一點清醒。
又過了幾日,我突然就忘記了那個讓我日思夜想的噩夢男人。因為,我有了一個新玩具。母親送了我一個禮物,我的朋友、我最好的姐妹,也是我的分身——她有一雙不朽的、虛無而飽滿的優美雙眼——自動人型 Aichuy。
知時,這就是我和 Aichuy 相遇的故事。
也是從那時候起,我開始偶爾會「看見」自己的前世與未來。
知時,我之所以現在告訴你這個故事,除了讀了霍夫曼的《沙男》之外,還有一個原因。
我一直對男性保有疏離的態度,如同我先前告訴過你的。我的成長過程缺少男性,不過,我似乎從來也不覺得可惜。我會無聊、希望有人陪伴,但我很少幻想有一個新父親。「父親」這個名詞,對我來說非常陌生——一如「母親」於我其實也是一個難以定義的詞彙。
國中開始我就一直就讀女校,和同齡男性的接觸少之又少。而且我自己對於與男性交流似乎也毫無興致。當然,我必須說:知時,你是不太一樣的。最初我以為我們是僅差幾個月的表姐弟,後來發現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那些好像都不重要。或許,還是一種奇妙的疏離感吧——我們都不屬於「現世」,不論是你、我,還是我媽,我們就不像普通的人,我們是孤獨的怪異一族。這樣擅自把你拉進我的這一族,希望你不介意。我很高興我的世界有你。
又扯遠了,我要說的其實是關於我們學校新來的一個數學代課老師。
從去年新學期開始,本來的女老師請了產假,就是他來代課。這位數學代課老師,我們就先稱他為「柯沛留」吧!當然,是借用了《沙男》中,那神秘沙男的名字。柯沛留是一個身材纖細,有點鼠相、微禿的男人,總是穿著細格子襯衫搭配背心。聽我這麼描述,恐怕不會對這個男人有什麼興趣吧,最初,我也絲毫不明白這個人的魅力在哪裡。喔,對了 還有一個重點我沒說——柯沛留戴著一副厚厚的圓形琥珀眉框眼鏡。
這個眼鏡是他整個人最明顯的裝飾。我不知道那種眼鏡確切的名稱到底叫什麼,鏡框的上緣正好壓在眉骨位置,非常突顯眉毛的存在。眼鏡很復古,甚至有點戲劇性而滑稽,令原本樸素的柯沛留的存在感變得奇幻而尷尬。
老實說,我最初對他有點反感。原本的數學老師是一個溫柔而聰穎的女性,讓我好不容易對困難的數學提起點興趣。而最初班上的同學對柯沛留也沒有特別的反應,他教課嚴謹、仔細而有條理,板書也很整齊,即使有點冷漠,也無可挑剔。其實,柯沛留或許還算年輕,但氣質頗爲老成,不好親近,也不跟同學特別互動。真正令柯沛留在班上引起討論,是去年十月某一堂課。
他在眾人昏睡的課堂獨自清醒,說起自己其實很喜歡釣魚。還有,他在研究占星術,以及——他相信有來生。
你知道的,我曾經偶爾能看見不同的自己的幻象,在山上、樹下、懸崖邊,彷彿穿越過去與未來。隨著年紀越長,我越來越少看到這些幻象。
不過,因為柯沛留突如其來的相信「有來生」的告白,我反而發現自己其實不認為「有來生」。即使我看見了那些幻象,但或許,那是平行時空的我;也可能那些都不是我,只是其他徘徊在現實中的靈魂。總而言之,或許我不該再說我曾見過前世與未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
總之,後來柯沛留頓時變成班上的話題人物。這樣的事情其實不稀奇,長期密集相處的同學們,突然一同熱衷於某事。奇怪的謠言開始傳出,有人說他想取代原本的數學女老師,所以偷偷詛咒她;有人說他其實是隔壁班誰誰誰的親戚,但毫無證明。甚至,有人謠傳柯沛留私下研究鍊金術。但整個鬧劇最戲劇化和詭異的高潮竟然是—— P 同學突然承認自己一直偷偷愛慕著柯沛留。
柯沛留?P?愛慕?為什麼?我第一次聽到另一個同學轉述這件事時,簡直不敢相信。是我對男女情愛的想像太貧乏了嗎?我對愛情真的毫無自覺和嚮往嗎?那個長得既不俊美、冷淡又寡言的柯沛留?我和 P 同學並不太熟,不常說話,她是一個頭髮短短、活潑而有點孩子氣的女生,臉上有點雀斑,笑起來很可愛。這樣的反差更令我難以想像:為何是這樣的男人?為何是這樣的女孩?當然,沒有人會告訴我答案。
不過,雖然謠言四起,這終究是個天真而溫馨的班級。P 同學愛慕柯沛留的事情漸漸傳開後,關於柯沛留研究巫術或煉金術士的誇張謠言同時也停止了。甚至,數學課時,開始有一種詭異而曖昧的氣氛在發酵。這仍究是我沒預測到的走向,人們的好意或惡意是那樣難以預料,突然間,所有事情都一觸即發。
柯沛留穿著時尚有型的新襯衫來教課。柯沛留在課堂上講了笑話,全班捧場大笑,P 笑個不停,甚至泛紅了臉。柯沛留請學生示範如何解題,一半以上的人舉手搶答。柯沛留用他低啞的聲音唱了一小段英文童謠,同學們連聲驚嘆。柯沛留啊、柯沛留呀。平凡的男老師突然披上了神秘熱情的色彩、正值青春年華無處嬉鬧的女孩們,瞬間一同為他著魔。我對這個情景感到訝異,但似乎也沒什麼不好,上課的氣氛更加和樂,人人有心向學。有一次,我也被指定上台參與比賽解題,大家都玩得很高興。不過,我偶爾偷瞄 P 一眼,她看著眼前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揚、一會欣喜一會皺眉,令我感到有點不安。
冬季來臨時,一切又產生了變化,謠言再度竄起。知時,我到那時仍未想起沙男曾帶給我的恐懼,直到今日,我是如此後知後覺。
有人說,柯沛留終於「看見」了 P。
其實,愛慕老師這樣的事情在女校從不少見,不過,過去我遇見的狀況大都是原先就很善於與學生相處、有活力而受歡迎的老師,女孩們也多半是覺得好玩有趣,說不上有誰認真。現在老師們對界限的把握也很小心,誰都沒有越過界。
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切都發生地很突然。後來,柯沛留不再來代課,短暫由隔壁班老師接手,接著,女老師帶著成為新手母親的喜悅返回。或許柯沛留的離去根本與 P 無關,不過,P 顯然受到影響。後來,P 在某堂課大聲痛哭,責罵與她要好的另一個女同學。然而,過不了幾天的期中考,人人都以為向來成績良好的 P 這次可能會失利,沒想到 P 卻考了全班第一名。在數學課堂上,什麼也不知道的女老師稱讚了她,她一臉嚴肅,不喜不笑地接收了讚美,判若二人。
原本,這就是一個平凡的故事。原本,這也是一個與我無關的故事,一如以往。不過,我沒想到,我也「看見」了柯沛留。以及,彷彿被他「看見」了。
後來的事,不知道你猜到了沒有?是的,其實仍舊沒有真的發生什麼事情。這個故事沒有《沙人》那樣奇異的結局,柯沛留沒有發瘋、沒有愛上自動人型,P 也沒有差點被扔下高樓。而我這個定位不明的角色,僅僅也只是擦身而過。
那一個週末,我與我媽開車下山去吃午餐,順便買點日常用品。在那個熟悉的購物城,我媽去超市,我就到旁邊的書店打發時間。我才剛決定買下那本霍夫曼奇幻故事集,拿著書仍徘徊於書架間,我突然發現——書架的空隙間,好像有一雙「眼睛」。
在書架間恰巧看到陌生人的眼睛時,一般人應該都會馬上移開避免尷尬吧。但是,我卻沒辦法那麼做。那雙眼睛看著我的眼睛,四目交接,這一次,燈光明亮、距離接近,我清清楚楚看見了「他」。那是誰?是一個男人?難道是柯沛留?有這麼巧?但是,這些想法一瞬而逝,我馬上發現我錯了。
那一瞬間,我突然發現那是我自己的眼睛。柯沛留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柯沛留的眼睛就是我,我就是柯沛留的眼睛。我看著小雲的死去,讓一無所知而回頭的她變成石像粉碎;我看著 P,讓她年輕愚昧的愛意變成羞辱,在厚重的眼鏡後方,原先百無聊賴的好意迎合變成了醜惡,化作赤裸裸的慾望凝視。
啊!
我輕聲叫出聲來。書架另一頭,一個男人走了出來,沒有回頭,就那樣離開了。那是柯沛留嗎?我不知道。那是沙男嗎?我也不知道。說來說去,他們似乎一點也不像,柯沛留纖細瘦長,而印象中的沙男是高大笨重的。
他是誰?好像不重要。他真的看見我了嗎?我也不清楚。不過,那是一雙擁有古怪力量的眼睛,而且,沒有戴眼鏡。他走了之後,我在書架前發愣,揉了揉眼睛。為何那雙沒有戴眼鏡的眼睛會令我想到柯沛留呢?我到現在也不清楚。
故事若到此結束,希望你不會失望。回來說《沙男》,不知你讀過這故事嗎?我想若你閱讀德文原文,應該會更有趣,真羨慕你。我在讀這個故事的後半段時,相當不安。我一邊同情著迷於沙男、陷入自我瘋狂世界,並且愛上自動人型的納坦尼爾;一邊擔心自己是不是就像他的情人克拉拉那樣理性而平凡、有點無同理心。雖然故事的結局克拉拉得到了好結局,但我仍有一種詭異的感覺。
身為女孩子,我不支持什麼也沒做、無辜卻差點被男性犧牲的克拉拉嗎?我難道嚮往浪漫失序的納坦尼爾?還是只是因為喚起了我對沙男恐懼的回憶,竟讓我對他多了一份親近感?還有自動人型的巧合,更是讓我驚訝不已——當然,Aichuy 一直陪伴著我長大,我羨慕而喜愛她永恆的平靜。我甚至為她編造故事,捏入自己的情感,這不是和納坦尼爾做一樣的事情?Aichuy 又憑什麼要聽我那些無聊的故事,並成為我筆下的人物呢?
其實,那一日我坐電扶梯下樓準備去超市找我媽時,看見了一個正要上樓的男孩子。
他年紀大概比我們大一點,可能是大學生,似乎在看我。我也不知道為何,因為剛剛與那一雙眼的相遇,明明心情正亂,但是,我卻對這個陌生人笑了一下。平日我在外面,都是面無表情甚至讓人以為我不高興,我也不知道我為何要這麼做。說不定是因為那個男生有點像你,他穿著一件黑色帽 T,很像你會穿的衣服。而那一日我穿的是普通的白上衣和牛仔褲。
知時,我沒想到這封信如此漫長。我都沒有好好問候你。
對了,雖然我好像情緒激動,同時在困擾很多事情,卻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與積極——我想起那一日 P 看見成績單上她是全班第一名時的神情,是那樣殘酷而沉靜,好像只是動了動手指,卻華麗報復了全世界。啊,或許此刻我竟然能與她同感,我好像充滿了力量,真奇怪。
知時、Lukas,我好像很少這樣叫你,呵呵。最後好險沒忘記說,最近,我常常在聽你的音樂。我很喜歡你網站上那張名為「以眼還眼」的專輯,還有最近幾首單純的鋼琴曲子,我也很喜歡。
想念你。
冬末
愛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