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BI:緋藍證言
藍眼女孩站在右、紅眼女孩站在左,我們一同見證了遊戲可能逆轉的瞬間。【非日常 · 非推理】《現世少年》(9)
那一個清晨,我帶領少年走上鐘塔。
昨夜,我去了她的房間,就像平常一樣。她說,她想要把她紅色的左眼分給我,要我把我藍色的左眼交給她——這樣,我們就會分別擁有紅色的左眼和藍色的右眼、藍色的左眼和紅色的右眼了——我們就會是一對的了。她說。我們現在就是一對的了。我說。對,我們是一對他的玩具。她說。他要我說實話,我就會說實話。我說。他要我說謊,我就會說謊。她說。沒有什麼真實或虛構、真誠或謊言,只有遊戲規則。我們說。
那一個清晨,我帶領少年走上鐘塔。
有人,在敲響鐘,我聽見了,她也聽見了。到底是我聽見了還是她聽見了;她聽見了還是我聽見了?有人聽見了,也有人沒有聽見。這裡可能是一座鐘塔,也可能不是。厭倦了嗎?什麼塔樓、鐘塔、子爵、女僕,各個哥德機關,這些機關算盡到底要去哪裡?這場遊戲要往哪裡去?曾經被第二者奪去了聲音——又被第一者奪回,那麼,我和她、她和我,那個少年,我們的扮演的角色是同中求異,還是異中求同?
4:40 AM
尖叫聲劃破天空
5:00 AM
鐘聲響起,敲了五下
三人在微光中走上鐘塔階梯
5:10 AM
鐘塔頂樓
那個清晨,我站在鐘塔的頂端。我看著世界重新開始。
什麼都沒有。沒有人影、沒有異象,只有那座鐘。此刻,鐘很沈默,但鐘聲卻好像仍迴盪在耳邊,更顯得刺耳。
青子在頂樓找到打火機,重新點上了她和虹子手上的燈。火苗飄忽,仍看得很不清楚,過了一會,虹子才終於又拿出一個手電筒,照亮了眼前。我不明白他們之前在堅持什麼儀式,有什麼企圖,這棟塔樓裡的事物都太奇怪了。後來,我就聽見了青子發出一聲輕叫。
啊⋯⋯⋯
怎麼了?
她站在圍欄邊,俯瞰著鐘塔下方。我順著她的視線,終於,看見了一個小小的人影,臥倒在下方的草叢中。
那麼,這就是這場悲劇的開端了。在二分之一的陰影之中,白日將臨、黑夜即去。藍眼女孩站在右、紅眼女孩站在左,我們一同見證了遊戲可能逆轉的瞬間。
5:30 AM
書房
愛秋與姑姑已先回房休息,知時與雙胞胎女僕來到書房,與子爵談話。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子爵顯得頗為震驚,也是知時第一次看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倒在花園的人⋯⋯真的是 Z 先生?
是的,我們剛剛一起去確認過了。Z 先生頭部受傷,已經⋯⋯來不及了。
青子的語氣非常飄忽,顯然收到不小的驚嚇。虹子則是一臉嚴肅、眉頭緊皺。
Z 先生大半夜沒有在他的宿舍,在花園內做什麼?不可能在工作吧?他的頭怎麼受傷的?
抱歉,我剛剛沒有看清楚⋯⋯
看起來是受到不小的重擊,有可能是被重物擊中,或從高處落下。
知時的聲音冷靜而乾澀。
高處落下?真的嗎?那他其他地方有受傷嗎?
腳可能也骨折了,其他部分沒有。
⋯⋯先報警吧,麻煩你們了,虹子、青子。
好的。
⋯⋯我沒有辦法走出這個房間,要請你們和我回報狀況了。
塔樓的園丁在清晨陳屍於花園內,發生了這麼可怕的事情,眾人臉色都很難看。知時一邊保持冷靜,一邊覺得自己在看一個超現實的推理劇場,甚至是一場兇殺表演,無法相信這就是此時此刻正發生的現實。
直到這個時刻,我終於看見子爵的面具有一道裂縫。子爵站在三樓書房窗前,看著下方的花園。這個角度,無法看見七樓鐘塔下方,那仍舊悄悄躺著、用布輕輕蓋住的,剛失去靈魂不久的身體。此刻,他沒有戴那頂白色禮帽,那頂猶如魔術師道具的帽子獨自掛在牆上的掛勾。他凝視著下方的風景,沈默在蔓延,終於,天亮了。不過,天色仍陰暗,因為下起了雨,而且越下越大。
今天好像有豪雨預報,未免也太不巧了。
子爵打破沈默說道。
虹子離開書房去報警,過了一會仍沒有返回。青子坐在書房右側的小桌椅前,顯得仍驚魂未定。這座塔樓位於偏遠的山區,警方或許不會這麼快抵達,這一切的發展,猶如一個典型的「暴風雪山莊」命案。若警方遲遲未到,現在,缺少的就是一個自認為偵探的角色——那會是誰?會是我嗎?因為我是一個孤獨、自命不凡的少年?
那麼,嫌疑人會有誰?若是推理小說,嫌疑人在命案發生前,應該就會通通先上場,甚至自報年齡、工作、家室,讓敏感的讀者事先揣測分析。對照現在,我、姑姑和愛秋身為客人,先前並未見過死者園丁 Z 先生,而這座塔樓的其他工作人員——廚師 X、男雜役 Y,至今仍沒有戲份,也不太符合推理故事一般的公式。
等等,我現在已經開始扮演我的角色了嗎?我已經不自覺開始推理了。突然,我發現那個白色的男人正用一雙嚴肅而熱切的眼睛看著我。
知時,你能成為我的眼睛嗎?
什麼意思?
代替我去看這座塔樓——代替我找到事情的真相,為什麼我的園丁會在花園死去?
你為什麼不自己去看?你真的不能離開房間?
是的。
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的?
都是。
虹子和青子不是已經是你的眼睛了嗎?
她們是,但此刻我也需要你。
⋯⋯我可以試試看。
那太好了。
但是,我其實不相信你。
喔?
你將一切都切割成扮演和表演,你只喜歡機關和詭計。
是這樣沒錯。
我不歌頌真誠,但我也無法相信你。
但是,我也將自己切割成一半。
⋯⋯我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是白子爵。白色的、子羔的子爵。
所以呢?
黑子爵一直在外面的世界。
誰?
所以,我不能離開這裡。這樣,我們才是一半的、清醒的,既缺失又圓滿。
⋯⋯
你也不是完整的,任何人都不是。這個故事需要你。
我恐怕不願成為故事下一個主動性稀薄的主人公。
別害怕,你隨時可以拋棄我們。
拋棄你們?
是的,就像你之前想停止你乏味的獨白那樣。而且我們並不害怕。
為什麼?但是,我害怕啊!
你害怕也是自然而然的,不過,我們想一直陪著你。
我不理解,到底是誰陪著誰?
這個故事並沒有預設的終點——知時,這和之前的故事是不一樣的。我們沒有未解的終點之謎,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嶄新的事件。
這樣的單元劇,更不需要我這樣的主人公吧。
但是需要一個偵探角色啊。
我不懂,為何此刻執著於推理?
因為,我們想在極有限的故事中,繼續說故事。
這是你的實驗?我們的實驗?
大概吧。
⋯⋯
知時,請你回答我:你,看到了什麼?
8:15 AM
證言
廚師 X
昨晚我工作做完後,很早就回到員工宿舍了,大概晚上十一點左右吧。快要天亮的那聲尖叫嚇醒了我,好像是男性的聲音。我雖然很不安,但我實在太累了,甚至想說可能只是有人做惡夢,就繼續睡了。鐘聲響起時我半夢半醒,還是繼續睡。早上七點多鬧鐘響起時,我很快就清醒了,想說快點起床看看該不會發生了什麼事,沒想到⋯⋯Z 先生居然從鐘塔掉了下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那個時候他去鐘塔做什麼?
男雜役 Y
昨晚我和平常一樣快十二點回到宿舍房間,就一直在做自己的事,快要兩點才睡。到底發生什麼事?我什麼都沒聽見,當然也沒看到什麼奇怪的事。我知道子爵和客人們這兩天都熬夜玩遊戲,好像玩得很高興?你們有看見什麼奇怪的人跑進塔樓嗎?總不會是 Z 先生自己掉下去的吧⋯⋯我不相信 Z 先生會做傻事。Z 先生對人很好又穩重,實在沒有跡象,而且我們也沒有找到任何像遺書的東西。
虹子
尖叫聲響起前,我到子爵的書房和子爵討論一些事,當時客人們也在,都可以作證。後來,尖叫聲響起,知時先生主動陪我前往鐘塔看看怎麼回事。我們在中央大廳遇見從東側走來的青子,會合後就一起走上鐘塔階梯。在階梯上,居然聽見了鐘聲響起,敲了五下,已經很久沒有人去敲過那座鐘了,我們都嚇了一跳。上了頂樓之後,我們到處探索了一下,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事物,後來,青子就發現了倒在花園草地上的 Z 先生。
青子
昨晚我快一點左右躺到床上,卻一直睡不著。後來終於睡著時,沒過多久就被尖叫聲嚇醒。其實,我走到大廳,是想要去找虹子,因為虹子的房間在西側。我們在大廳中央相遇之後,就一起上了鐘塔,後來發生的事,就如虹子說的。我很害怕,怎麼會發生這種事?Z 先生⋯⋯我到現在還不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聽過眾人的證言後,知時一邊推測每個合理性,一邊忍不住思考:「如果這就是一篇推理小說,現在讀者會開始懷疑誰?」每一個人說的話都有可疑和可信之處。
廚師 X——四平八穩的回答,如果他是兇手,有點無趣,但說不定就是故意如此安排。
男雜役 Y——無庸置疑此刻最可疑的人,沒聽見尖叫聲就算了,鐘聲那麼響亮,睡再熟都很難沒聽見吧?但換個角度來看,如果他就是兇手,說這種話對自己又有什麼好處?難道是實話?另外他還說了 Z 先生幾句好話,感覺也很可疑。當然,也有可能是真心的。他貌似有點吊兒郎當,但可能只是刻意維持的表面。
虹子——根據她的證言,虹子應該是這四人中犯案可能性最低的人。因為尖叫聲和鐘聲響起時,她都和我們待在一起。不過,真的是這樣子嗎?虹子的性格冷靜、穩定,還是子爵的親信,說不定她偷偷懷有什麼計謀。在雙胞胎之中,她也無疑是較強勢的那一個。或許她是姊姊,而青子是妹妹,不過,雙胞胎還要區分姐妹,有什麼意義嗎?
青子——較晚現身的雙胞胎之一,個性似乎較溫吞,對虹子依賴感很重,對他人則有點冷淡。這樣的角色耐人尋味,有可能因為她的懦弱排除犯案,同時,若兇手是她,自然會形成戲劇性的反差,也是讀者可能想看到的故事走向。是她嗎?是、還是不是?
知時做完以上的推理後,故事仍處於迷霧之中。
身為偵探的知時,因故事需求直接除去嫌疑。來訪的姑姑和愛秋,雖然可能性好像不高,但其實並沒有完全洗清嫌疑。愛秋才曾經在綠柱石事件隱瞞自己弄丟綠柱石項鍊,甚至把貓偷偷關起來一陣子,會不會她其實和 Z 先生墜樓有什麼詭異的牽連?
而曾經夢遊到懸崖邊、不記得自己整晚做了什麼的姑姑,也不能說不可疑。雖然此刻她似乎正從故事的中心開始慢慢退場,但說不定,那都是她的偽裝,正準備帶著更多不可控的因素,向整個故事襲來。
說了這麼多,讀者們想必已經頭昏眼花,甚至開始疲憊。好吧,那我們就大聲宣告:這一次,姑姑與愛秋,直接排除在外,不列入可能嫌犯。這樣子,是不是輕鬆了一點呢?
但是,有一個人,我們仍舊無法排除嫌疑——是的,就是一直待在書房中的子爵。
尖叫聲響起時,子爵以及虹子,姑姑、愛秋、知時,都在書房內。子爵號稱多年未離開書房,然而,究竟他有沒有趁眾人睡著時偷偷走出書房,沒有人知道。又書房的窗戶方向無法看見花園 Z 先生墜樓處,這似乎也令子爵擺脫嫌疑,不過,會不會正是因為有什麼離奇的機關?這棟塔樓、這座鐘塔,不正是為了重重機關所設計的舞台嗎?不是這樣子嗎?想到這個可能性,讀者們似乎都興奮了起來——沒有嗎?還是一頭霧水?哈,沒關係。
子爵與知時在書房中展開一場對話,希望知時成為他的「眼睛」。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無法抵達案發現場的子爵,似乎想擔任「安樂椅偵探」的角色來輔助知時,這樣的話,子爵還有犯案嫌疑嗎?安樂椅偵探同時是嫌疑者之一,這符合推理小說的公式嗎?
說來說去,故事終究要往下進行。不過,聰明而愛好挑戰的推理小說讀者們,在接受第一波的線索之後,無論如何,理性抽絲剝繭也好、純靠直覺也好,總是要先鎖定一個嫌疑者。對,就是先「猜」一個兇手——別擔心,就大膽的猜吧——猜好了嗎?反正這個預測名單之後還可能數次改變,不用這麼緊張,這就是閱讀推理小說最大的樂趣啊!
不然,這一次,我們就先猜男雜役 Y 是兇手吧!我們就來仔細看看這個有點油里油氣的年輕男人,倒底在盤算什麼?
Y 的悲劇:Toccata
昨夜,我什麼也沒聽見。沒有、沒有,我聽不見。因為,我雙耳只有音樂。
先前好幾個黑暗的夜裡,我曾經聽見她的聲音從右邊傳來,也聽見她的聲音從左邊傳來。偶爾,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短促的低聲嘶吼,有如動物。難道都沒有其他人聽見嗎?整棟塔樓,有如鬼屋,我不敢走出自己的房間、我只想待在自己的房間,我屬於我白色的小小監牢。
後來,我在不眠之夜都一直戴著耳機,也時常聽著音樂入睡。
昨夜,我聽了一整晚 Bach 的 Toccata & Fugue in D Minor,沒錯,就是彷彿吸血鬼現身的那一首曲子。重複輪迴,直到我不知不覺睡去,直到早晨醒來。
原來,發生了一場悲劇。我無知無覺,也毫無同情心,雖然我嘴上正為了逝去之人而惋惜。
啊!原來 Z 在那有如隨機落下的管風琴樂音中下墜,躺在微濕的草坪上,進入無盡的夢中,我竟然有一點羨慕。啊,讓我也這麼結束吧——不再囚禁於這棟無言的塔樓,這樣無謂的生活之中。或許,我正是下一個墜下的人。






音樂沒有學好的我還YouTube了toccata & Fugue in D Minor是什麼,一聽就懂。這樣閱讀又聽音樂的體驗好有趣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