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合唱團
每年新年的第一夜,都要大合唱。今夜,女孩們也在練唱。輕小說《日逆日~不見陽光的少女們~》 (11)
不知不覺中,已是冬季,聖誕剛過,新年即將來到。千光女子學園有一個傳統,每年新年的第一夜,都要大合唱。今夜,女孩們也在練唱。
Ave Maria,鋼琴聲清脆優雅,巴哈的平均律前奏曲一再重複,平靜悠揚。女孩們專注地吟唱,前排領唱的白髮戴著紅色琉璃髮飾的女孩歌聲最美,令人心碎,甚至讓我紅了眼框。第二排亞麻綠色短髮的女孩聲音直率稚氣,她一旁的粉紅色捲髮可愛女孩則如在夢中唱歌。
唱到一半,我突然發現除了我之外,還有一人將目光偷偷放在那令人心疼的紅色琉璃女孩的身上——那是她,一頭黑髮,綁著整齊馬尾,戴著眼鏡總是理性而嚴肅的她——此刻她將眼鏡摘下,輕輕拭去淚水,一邊吟唱,目光仍無法從領唱的她身上轉移。
啊,我怎麼會現在才發現?她黑漆漆地、貌似冰冷的心,和曾經的我一樣,為了她脆弱而蒼白的身影糾結、為了她總是掛著的殘酷微笑着迷。然而因為猶豫和羞愧,卻始終不敢主動向她靠近,深怕只會突顯自己的懦弱與可笑。
啊,Maria 啊!妳是那樣偉大而純潔,孕育了所有。
當我為了眼前的風景驚嘆時,耳邊那正直而純粹的歌聲將我喚回——那冰涼如玻璃、清脆響亮,卻又淡淡隱含著不確定性的歌聲,屬於這幾個月來,夜夜與我讀書談天相伴的她——那是冬木幾夜的歌聲。此刻,她正站在我身邊,和我一同站在音樂教室的最後一排。我們默默交換了目光,繼續吟唱。在月光下,她看來神聖而美麗,難以想像剛進入教室時,她還那麼活潑頑皮,才因為偷偷「捉弄」前排的同學而自得其樂。
妳看,我只是用手偷偷指了一下她,她就回頭了。
這怎麼可能,只是剛好啦。
而且,我說對了,她們會站在一起。
那又怎樣?
嘻嘻,妳都沒注意到吧?
冬木幾夜已來到學院將近半年,雖然她與班上的同學互動不算非常多,但也已頗爲熟悉。
啊,C 今天沒有和 H 一起呀。
沒想到,冬木幾夜對班上女孩們的觀察還挺細膩的。原先我以為她可能會高冷地「俯瞰眾生」,但是她不但偷偷關注大家的情感流動,甚至還熱衷與我分享。
唉,不然,我來模仿德米安用腦波操縱她們,讓她們站在一起唱歌,趕快和好好了。
啊?又來了妳。
着迷於赫曼·赫塞的《德米安》的冬木幾夜,之前就說過,說不定我和她會坐在隔壁,也是我們的「意志力」導致的。其實,德米安的做法是仔細觀察他人的行為,來預測對方的行動,並且以自己的意志來影響他人的意志,以達成他的願望。他不斷換座位坐到辛克萊的隔壁,卻沒有被發現和阻止。他只是堅定地凝視困惑的老師和學生的眼睛,就能讓對方不由自主地退讓。而冬木幾夜則是半認真半嬉鬧模仿著他。
那麼,妳有發現嗎?
休息時刻,女孩們各自喝水、輕聲聊天。我在冬木幾夜身旁坐下,忍不住看了看前排仍若有所思的黑髮馬尾的她,幾夜的眼光似乎也隨著我往她身上落去。
啊?妳說東雲優季嗎?
嗯。
當然有囉。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當然有」,到底是指什麼?這女孩有時真的很好強。
我知道她一直偷偷看著她。
沒想到,冬木幾夜很快換了個語氣,神情也嚴肅起來。
此刻,白色秀髮繫著紅色琉璃的她,正坐在鋼琴前,默默彈了一小段優美的旋律。在女孩們輕盈的喧鬧聲中,沒有人注意到。她嘴上仍帶著淡淡的,不知道給誰看的微笑,有如彎月。
我知道,她一直注視著月村璃子。
啊,她真的知道!沒想到,才來到學院不到半年的冬木幾夜,竟然已經發現了,而我卻那麼遲鈍,剛剛才注意到。原來,看來有點特立獨行、偶爾孩子氣的她,是那樣敏感而成熟,而只活在自己的世界的人,可能是我。
而且,我還知道⋯⋯
突然間,她又換了個語氣,曖昧而神秘兮兮,甚至,對我使了個眼色。
我知道——有人也曾經——
女孩們,回來練唱囉!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霧紗老師打斷,她得意地笑了笑,也不理會我的驚訝與慌亂。害我接下來好一段時間,都無法專心練唱。
沒想到,她居然注意到了?這怎麼可能?還說是「曾經」——冬木幾夜居然發現了我曾經也一直偷偷注視月村璃子?怎麼會呢?雖然,我現在也常常忍不住將目光放在她身上,但已經克制了許多。因為,我知道自己渴望拯救或愛惜看似纖細琉璃的她,其實是很自戀而無力的。而且,另一個重要原因,當然是我的目光現在幾乎都被冬木幾夜奪去——她居然知道?她都知道?知曉卻無慍色,難道其實她沒有那麼在意我?還是說,她就是那樣老神在在,深知此刻我對她的迷戀?
⋯⋯啊,我睡著了!
沒想到,合唱快結束時,粉紅色捲髮女孩突然從夢中醒來。
站著唱歌也能睡著?妳也太誇張了吧?
亞麻色短髮女孩忍不住吐槽,女孩們也都笑了,教室內的氣氛瞬間改變,從莊嚴變作歡愉。
呵呵,睡莉總是那麼有趣。
冬木幾夜也輕輕笑著,眼神仍未從眼前的鬧劇移開。
啊,樂流同學就算生氣了側臉也很美⋯⋯
她淡淡地說著,好像在看一副美女圖似的。我對眼前發生的事情一頭霧水,仍為了竟然被現在的迷戀對象發現了過去的暗戀對象,感到驚神未定。
突然,站在第二排的樂流轉過了身,眼神竟然和我相遇,就那麼短短一瞬間。她看了看我、我也看了看她,那感覺既陌生又熟悉,令人不安。自從與冬木幾夜來往,我與青梅竹馬的樂流互動變少了。我一直認為她與影芽睡莉是互相鬥嘴的夥伴,但此刻的她神情傲怒而憂愁,是為了睡莉總是睡著而擔憂嗎?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啊,這個世界、這個女孩們的世界,我弄不明白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身邊的她——冬木幾夜也再度換上不同神情,她不再說話,靜靜看著睡莉的方向。她在想什麼?也為了睡莉憂心嗎?那粉紅色的睡眠漩渦,好像不知不覺在擴大,催眠、迷亂了所有女孩。
好了,今夜就練習到這邊吧,下課了。
霧紗老師輕輕嘆了一口氣。她那一件如夜色般閃爍的黑色紗裙兀自美麗,搭配著深藍色的高跟鞋,率先離開了音樂教室。
教室內再度充盈女孩們的聲音,為今夜的自由時光歡呼。轉眼間,睡莉和樂流已經離去,我和冬木幾夜也慢慢走出教室。東雲優季走在我們後面,她離開時,關上了門。
過了一會,教室內傳來了鋼琴聲。那是德布西的月光,溫柔如幻覺、親密又疏離地蕩漾著——不知道月村璃子獨自彈奏時,是否仍戴著彎月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