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殉旅(上)
來到這裡,山與海的夾縫,是一場欲分欲合的終局。《早洩的塵世樂園》最終話(上)
這最後的旅程,就由我——李亦露來「記錄」吧。德婗消失的那三天,到底去了哪裡,還沒有人知道。她只說,之後會在「故事」裡告訴我們,等她寫完時,我們就知道了。
來到這裡,山與海的夾縫,是一場欲分欲合的終局。
我尚不知道我應該用什麼立場與角色來書寫,就讓我模仿一下這開啟一切的 X 的嚴肅優美、再融合一點德婗的細膩幽默,寫一篇「四不像」之獸,或者就是很平凡的筆記吧。
首先,必須想像這是終點——當然,終點常常只是暫有的。此刻的終局,可能是彼刻的起點,所以,我們也不用太感傷拘泥。接著,必須想像顏色,是一片蔚藍。藍,海天一色,在夏末,豔陽高照。另外,綠又有金,那是山峰上閃耀著金光,就是這樣,我與德婗騎過濱海公路,來到有著陰陽海與遺址的此地。
德婗說想看海,於是我們選擇了海路而非山路,所以,我們擁有了這一片藍色。一大早,頂著高溫從市區一路騎來,在港口吃了美味小吃,隨意晃晃,然後繼續上路。我們都很久沒在島上做什麼像樣的旅行,雖然騎車有點累,但心情都還算愜意。
騎過一段不短的海岸線,濱海公路上沁藍閃爍金光,終於,我們到了這座山城。此地近海又靠山,建築間蔓延許多階梯,蜿蜒而狹窄,帶有異國氛圍。在更往上的山區有一著名的老街景點,相比之下靠海的此區顯得安靜悠閒許多,不過近年也越來越多咖啡、餐廳與文青小店進駐,慢慢形成新的景點聚落。
剛好日本一位知名藝術家選擇在這邊的舊大樓展出作品,展場照片斑駁白牆對比顏色鮮豔簡潔的作畫,以及那一窗的藍,很吸引人。我和德婗雖然都不算這位藝術家的粉絲,但既然剛好來了,就決定也要去看看。因為人潮不少,還要現場去排候補,希望會順利。
不知不覺中,這篇筆記也越來越平凡瑣碎。我到底要寫什麼呢?我也不知道。我們的民宿是德婗挑選的,一件有獨立小院子的磚紅老房。位於兩區之間,四周貌似都是住宅,甚至不少廢墟廢房,位置隱秘幽靜。
本來,我想一人訂一間房,但剛好有兩張獨立床的房間,德婗就說不如就一起住吧。一到民宿,卸下行李,我就去沖了個澡。那時大約才要日落,聽著蟲鳴躺在床上休息一下,馬上就不小心睡著了。醒來時,已是天黑,兩人匆匆查詢一下附近餐廳,好在還有一家日式料理有營業,客人也不少,氣氛不錯。我飢腸轆轆,好像很久沒這麼餓了。德婗又照例嘲笑我是大胃王,怎麼吃都吃不夠。我們點了炒時蔬、酒蒸蛤蜊和一夜干,很美味,我還吃了兩碗白飯。然後,我們決定在夜色中隨意漫騎。
在夜色中,我們將機車停在路邊,在公路上看著海上的月。幾乎是月圓,明亮而幽遠,黑雲纏繞,絲絲縷縷、來去去去。看著這樣的月,好像有一股什麼未知事物在發生的氣息,或許,這個故事早已超乎我的想像。
那麼,你也不記得他曾用「高晦」這個筆名寫他的最初兩本短篇小說的事嗎?
我搖搖頭。
我也完全忘了這件事。直到最近,才有人提醒我。
德婗說。她在說哪個假設世界的事?我已經弄不明白也不願追究了。在我的世界中,「吳十艾」就是「吳十艾」,在小說中化名自稱為 X,沒有其他筆名。不是「十艸乂」,更沒聽過陌生的「高晦」。但是,德婗憑著這名字找到了他,依照她的話——簡直就像是提示已經那麼明顯寫在那邊,卻直到最後才想起來。
所以,你發現你買的那本輕小說《日逆日》,作者的名字是「禮晦生」,你就試圖聯絡他?
對啊,我查了一查只找到他的 email,就寄信開門見山問他和「吳十艾」或「十艸乂」有沒有關係。
他怎麼回答?
給你看吧!
德婗將她的手機遞給我,畫面上是一封幾乎空白的 email。
我滑動空白的畫面,滑啊滑,下面終於出現了一行字:
夏末 8/31
19:00 海蛇餐廳X
啊,就這行字?還自己決定日期時間,沒問你可不可以嗎?
可不是嗎?很大牌呢。
他真的會現身嗎?
誰知道。
你有說我也來了?
有啊,我和他說我找李亦露陪我,他只回了個 OK 的 emoji 。
哈哈。
哈哈。
明天晚上,我們就要見到他了呢。
真難以想像啊。
你有和新語會的成員說這件事嗎?
我猶豫了挺久,還是和史路說了。
他怎麼回應?
他說最近身邊發生太多事,一時沒有想法。他只說,既然是我找到他,他也願意見我,那麼,應該就沒有新語會的事。他如果還想見他,會再想辦法。
嗯。
史路和他交往多年的女友分手了。
欸?好意外。
好像是對未來沒有共識吧。他只輕描淡寫說了幾句。不過,他也說他的新小說要開始連載了。
哇,太好了。
還有,黃正要移居到島南了。
啊⋯⋯是喔。
看來新語會的短暫集合又結束了。當初是我們去找上他們,這一切都是「我們」——我是說「我」造成的嗎?唉,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別這麼想啦。
好吧,其實我也只是說說罷了,哈哈。
德婗,我知道你說過了,你「失蹤三天發生的事」會寫成「故事」告訴我們,你還沒寫好嗎?我真的好好奇啊。在那之後,我自己覺得啦,你好像從容了許多。
你也有改變啊,你之前不是還說不再和我通信要放棄「故事記錄」了嗎?
哼,我怎麼知道你會玩失蹤,我們都緊張得要死呢。
呵呵,我很期待看到這篇「故事記錄」喔。
囉嗦啦。
對了,那你知道言琹要幫簡伊果寫傳記的事嗎?
嗯,聽說了,真是沒想到啊。
EGGOTOPIA 就那樣宣布進軍對岸,島上很多本來有在用的人都刪掉了吧,真是傻眼。EGGOTREE 的河道上現在也都是對岸人。簡伊果到底在想什麼?
有人說,最近 EGGOTOPIA 真正在管事的人不是他。
那是誰?
我不知道,好像是「一個女的」。
什麼「一個女的」啊?哈哈哈。
一個反派女人囉。
喔⋯⋯所以都把罪怪到女人身上?是一個戴紅色眼鏡、常常穿紅色衣服的女人嗎?
好像是欸,你怎麼知道?不過,聽起來這女人怎麼有點像某人⋯⋯誰啊?咦?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麼?
她還說「這個角色是屬於我的,我要帶他去新天新地」是這樣嗎?
對!德婗你又知道什麼啊?快說啦。
難怪現在言琹要追著簡伊果跑?沒想到會變成兩女一男的局面啊,哈哈。
⋯⋯算了,不理你了。
哎呦,我快寫好了,你很快就知道了。
哼。
穿越許多狹小的階梯,經過幾間尋常人家,小孩的喧鬧聲和電視聲光從紗門輕輕流洩而出,我們回到民宿。這個幽靜的區域,隔壁就是一間建築到一半的廢屋,形成荒涼而平凡的風景。
這間木造紅磚的房間很舒適放鬆,今晚三間房間只有我們這一間有人,我拿著手機和書本,坐在院子抽了不少根菸。有隻野貓跑來盯著我看好久,後來就消失了。大概因為剛剛睡過,我精神不錯,東忙西忙又弄到頗晚才睡。明早我們沒有行程,可能會去老街走走吧,晚上要和吳十艾會面,說不緊張是騙人的,一切都難以預料。
8/31 19:00
這個男人,看起來是那麼平凡。他不老也不年輕,頭髮理得短短的,身材纖瘦,有一點鬍渣,戴著眼鏡,穿著一件麻質的黑色短袖襯衫。雖然樸素,但仍透露出一股清淡的文人氣氛。若混在路上來看展覽的眾多遊客之中,也不會特別注意。還有,他沒有戴帽子。
他沒有戴帽子。我想起多年前德婗也有參與的那篇訪問,他也沒有戴帽子。
為何他當時不戴帽子呢?過往他出席眾多公共場合的照片,幾乎都戴著帽子,最常見的就是一頂灰色漁夫帽。而德婗初次也是唯一一次與他的會面,就是那個例外。如今沒有戴帽子,或許只是習慣改變,又或者——這個人,根本不是吳十艾。
這個人,真的是吳十艾嗎?他的長相似乎與我記憶中相似,但我過去只看過他本人一兩次,都是在公開活動上,也無任何直接交流,當然沒有那麼熟悉。他的皮膚好像變黑了,舉止沈穩而有點疏離。過去在活動中,他的言談偶爾吐露出一點自傲與躁動,當然也有真誠與感性,今日都尚感受不到。或許,此刻的他也沒有真的那麼神秘,而僅僅是因為年歲消耗自然而然的改變吧。
這家餐廳比我想像中更為時尚,餐點是單點制的西式料理,不少冷盤開胃菜,也有肉類,搭配自然酒,很清爽。即使價格不便宜,晚餐時段也接近滿座,女性客人居多,總之絕不是觀光區千遍一律的餐廳,似乎還不少人專程來訪。
吳十艾好像認識老闆,給我們安排了陽台的位置,可以吹風看海很舒適。暮色清涼,男人沒有喝酒,德婗的氣泡酒喝來冰涼酸甜,我因為還要騎車只淺淺喝了幾口。餐點用了不少新鮮少見的食材,有一道生魚片將魚肉放在葡萄汁中,並撒上紫蘇,滋味高雅而清新,紫色更添了幾分神秘氣息。
男人好像要說話了、好像又還是沈默——這場會談,已經無法說和想像中的那場最終會談到底像不像了——我不知道也無法知道,或許,該是忘卻想像、被想像忘卻的時候了。
你們去看展覽了嗎?
開始,就是一個平凡的寒暄。
還沒,明天才要去。
德婗簡潔地說。
我輕描淡寫地讚美了幾句餐點,也有點尷尬。但是,男人笑了。
謝謝你們特地來這裡見我。
嗯,不會。
德婗說。
這就是我記得的德婗與那個男人的對話了。欸?不會太少了嗎?啊,他們似乎真的說了不多,又或許在我刻意離席去抽煙時,他們有多說幾句,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也可能,那是他們的隱私,屬於這故事最後的秘密,還是不要說太多吧。啊,他們有交換了一下關於最近新番動畫的感想,聊得還挺開心的,原來吳十艾現在也是動畫迷了嗎?
吃完後,德婗跑去和隔壁店家前放鬆睡覺的大隻虎斑貓玩,我和那個男人才面面相對不得不聊了幾句。
我讀了一點《日逆日》,很不像你過去的作品呢。
我有點猶豫地說。
是啊,是一個奇幻輕小說。
你用禮晦生這個筆名寫了很多作品嗎?
沒有。我之前還有用不同筆名寫別的作品,但這個筆名就寫了《日逆日》而已。
我沒有問他之前還用了什麼筆名,也沒有問他為何要用筆名、「吳十艾」是不是也是他的筆名。也沒有問德婗記憶中的「十艸乂」,是不是也是他眾多筆名中其中之一個,我什麼都沒問。
可惜我沒看到《有象》上映。
他突然說。
我笑了笑,一時不知如何回應。我看了看他,以及遠方黑暗的海、山影和燈火,我試著回想我曾經在這個男人身上寄望些什麼、渴望被他看見或認同。現在,經過整整一年,一切好像又不同了。
對了,你為何選擇來這邊住?因為喜歡海嗎?
其實,我一開始會來這邊隱居,是因為我生病了。
喔?
我肋骨受了傷,後來也生了點病,現在好點了。
肋骨受傷?聽起來真令人疑惑,但我也不好意思說什麼。
所以,你不打算見新語會的成員們嗎?
過了一會,我終於忍不住問了這個問題。我突然有點生氣德婗這幾天那雲淡風輕的奇怪態度,明明之前她是那麼熱切找到這個男人的。如今,我們終於找到他了,卻什麼也沒問、什麼都沒解答。雖然這也是可以預想中的場面,但還是令人不悅——尤其,最重要的問題,如電的下落——還是毫無進展。
男人沒有回應,只是看著我,表情有點苦澀。
那麼,當時為何要拋下他們消失?
我開始不顧一切追問他。男人表情稍微改變,似乎在思考。我的怒氣漸漸升高,德婗也不知跑哪去了,只剩我在夜色中與這個男人對峙。
你讀過那篇《蛇人與象人》吧?
嗯。
其實,萬有教的初期教義,有些是出自我的想法。我認為我對這一切可能有點責任。何卍象是我的故友,常年為罕見疾病所苦,他曾和我訴苦說想結束自己的生命,沒想到後來卻被我的話語激勵反而創立了萬有教。我去島南找他試圖勸說他放棄萬有教,但我失敗了,後來,我也不想再與任何集體有關。
這個男人在說謊。不知道為何,我浮現了這個想法。這個男人根本不是吳十艾,或許,他就是「十艸乂」還是「禮晦生」或什麼「高晦」的,而不是我的世界之中的那個「吳十艾」。真是奇怪的男人,眼前的他,皮笑肉不笑、彬彬有禮。我想,在故事的最後,他當然要保持他理智而詼諧的形象,不然,不是太可惜了嗎?
你認識如電?
我終於又問。
我見過她幾面。
如電的父親真的就是那個萬有教教主?德婗和我說的,但是她是怎麼知道的,她沒有和我說。
是的,很抱歉,我不知道如電現在人在何方。
空氣凝結,我看了看遠方的夜月,黑雲纏繞,僅僅露出一小角。這樣幽美的月色,看久了,仍帶有一絲憂鬱和哀愁。若沒有白日艷陽來反襯夜的安靜,是否只是深深的黝黑絕望呢?
你為何寫那群夜的少女的故事?看不見白日與太陽,很令人悲傷。
我脫口而出。這一次,他倒是露出同理的表情,顯得有點內疚——他感到自責,為自己筆下的角色,這倒是有點好笑。
是啊,你說得對。我其實也覺得很悲傷。
說不定,她們會來向你復仇,因為你奪走了她們的太陽。
有可能呢!
不過,雖然和你過去作品差很多,但是是有趣的小說。
啊,謝謝你。
而且,對於根本沒見過白日的人,或許,夜就是永恆的美麗,一點也不悲傷吧。
他對我這句話又沒有反應,看起來仍在思考。《日逆日》我才看了幾章,還在鋪陳,根本不知道這群少女為何只能活在黑夜中,我的這些感想,也都只是隨口說說罷了。
說不定,那不是我寫的故事,而是真實的。那是只屬於黑夜的故事。
什麼?吳十艾還在說那種似是而非的話,這些話就留給你新的小粉絲聽吧。我在心中吐槽。
但是說不定,我也只是他故事中的一個角色。我突然冒出這個想法。人們因為難以操控自己的生活,常常將自己幻想成虛構故事中的角色,以為可以藉此掌握點什麼。這也是最近流行的小說和動漫主題,穿越劇或超級異能主角等等。我當然不會真的是一個角色,而且,我也沒辦法放棄掌控自己的生活。
我看了看桌上的空盤子,想起剛剛那道優美的生魚料理——宛如人子,被棄於神的鮮血之中,血淋淋而孤獨。紫色憂鬱而瑰麗,不過,仍無法掩飾淪為俎上之肉的恥辱。
啊!
吳十艾慘叫了一聲。我抬頭看,他竟然也正沐浴在鮮血之中。
原來,我手中拿著破掉的玻璃杯,在他的臉上留下殷紅傷痕。
哈哈哈哈哈!
我笑了。
哈哈哈哈哈!
他也笑了。
——那麼,晚安了。
吳十艾翩然起身,正要離開座位。當然,剛剛都是我的想像,我沒有襲擊他,他也沒有血流成河。他還是那樣優雅,我也沒有被原始的暴力渴望給驅使。
要一起抽一支菸嗎?
他說。
男人拿出打火機,上面畫了一隻戴著帽子在笑的蛇。我突然覺得很幽默。
就這樣,我在山與海之間,幫這個男人點上了最後的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