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果體的新娘
我第一次看到萬有教的其他教徒,就是那有如玻璃瓶中枯萎的花朵、那些「假死的新娘」。《早洩的塵世樂園》下篇 (39)
我是松果體的新娘。我是藍娜,這是我的自白。
202V 年三月一日,我逃離了萬有教。是的,已經整整三年。
在疫情被認定全球擴大蔓延之前,我逃離了這個罪魁禍首之地。我假裝遺忘一切至今,但我很明白,其實我一點都沒有遺忘。如果我告訴你,在 202V 年初,平凡無奇的一日上午,碧藍的天空中曾出現一個巨大的月球——凹凸不平、裂縫如微笑的月球,你相信嗎?每個人都看見了,但每個人都不記得了,你相信嗎?
萬有教改變了我的一生。它令我重生、也令我再次毀滅。但不得不說,或許,我也改變了萬有教。
我們的教主,名字是何卍象,不知是真名還是假名。不過,我們都叫他「One 教主」。One 教主平日與教友們互動親切友善,也會說點幽默話,但情緒改變也很快,常常突然又馬上說起教來,令教友們對他敬愛又畏懼。這恐怕是我能做到的、對他最直接的描述的全部了——如今想起這個男人,我仍感到打從身體深處湧出的不適,好像我那曾經被人奪取、操控的記憶,依舊深深留在我的身體裡。
One 教主常戴著一頂扁扁的黑色帽子,所以也有人稱他為「黑帽子」,尤其是外人會這樣稱呼他。那頂帽子很舊了。有教友問他那帽子怎麼來的,他說,是一個故友常戴的帽子,轉贈給他。那位朋友,如今已不在了。那一日他難得說了不少自己的往事,教友們也聽得很高興。他還說,他因為體型高大臉又方正,年輕時曾有綽號「象人」,而他纖瘦的故友的綽號則是「蛇人」。後來他還唱了一首年輕時寫的歌,他的歌聲低沈富有磁性,搭配那民謠曲風的歌曲,非常適合。
他確實是一個才華洋溢、充滿個人魅力的男人,才會有這麼多人追隨他。
他曾經對我說,我可以重新賦予自己一次「出生」。他也曾說過,我的名字很美,讓他想到我們此時腳踏著的這一顆藍色星球、水的星球。「這一顆星球,就在妳灰藍的眼眸之中;我看見了妳。」
他說,就是因為這顆星球如此美好,我們才應該放棄重力,離開此處、往更高處去,讓此地不再受人類污染。即便之後我們的肉身與靈魂飛昇,在整個宇宙流浪,我們也不是無根之人。因為,我們的心仍永遠嚮往著地球,這一份永恆的愛與懷念,就是我們的根。而松果體的新娘,就是幫助我們飛昇的重要角色,靈魂之巫。
我也曾以為是整個世界、整個宇宙在配合著我,而非我配合他人。當我是松果體的新娘之時,我就是權力、神秘的中心,也是自由。當然,還是 One 掌上的珍珠、唯一的情人。
可惜,這個權利的幻影非常短暫。我當然不是唯一的新娘,即使一次只有一個,「備案」總是有很多位,一再輪迴。
不過,我說 One 說得太多了,這不是關於他的故事,是關於我的。
我離開萬有教後,曾過了段行屍走肉的日子。醒來就是喝水,上廁所,然後繼續躺在床上,晚上餓了才隨便吃點東西。那是我以為我不再特別的悲傷日子,即使那樣痛苦,我仍選擇逃離了那個萬有的「樂園」。
後來,我遇見了她,侑寧。最初,我一點都沒想過自己會被她吸引,當時的我認為,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個受傷的靈魂。侑寧的個性嚴謹又好強,不擅長示弱,至今仍困於姊姊失蹤的創傷之中。但後來我們彼此撫慰、住在一起。可是,會不會,我只是太害怕、厭惡男人了?我真的能付出什麼嗎?啊,這實在太像一個受害者的告白了,我寫不下去了。
一切聽起來都像謊言,包括此時此刻我說的話、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第一次看到萬有教的其他教徒,就是那有如玻璃瓶中枯萎的花朵、那些「假死的新娘」。是的,她們躺在屬於她們自己的玻璃棺材中,圍成一個圓,穿著一模一樣的輕透白色洋裝,一個接一個、無聲熟睡,彷彿死去。因為不是真的死去,她們才能提供能量。妳也可以和她們一樣。One 對我說。只要睡著,連做夢都不必。只要睡著,就是最完美的作品——如記憶女神的九個女兒、九個繆思。
可是我還是會做夢,這似乎降低了我提供的能量強度,讓我感到自卑。即便如此,我醒來的時間仍越來越少,我對現實毫無留戀,對一切感到平靜與安慰。不過,清醒和迷戀來的同樣快速而毫無道理,有一日,睡眠的兄弟死亡幾乎要來拜訪,只差一個腳步,我就真的可以與現世完全分離,或者就是所謂的飛昇,但是最後,我拒絕了。原來我仍渴望著「生」?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讓新娘們越睡越久,越來越多人長睡不醒,包括我本來以為「復活」了的她 、那個從火炎之中復活的她。
每個人都見證了世界。每個人都有權力見證、也有能力可以見證,但是,每個人都選擇了遺忘。
至少我聽見了、我看見了。後來,這個有如巨蛋的月球,又出現過一次。不過,依然沒有人記得。是的,就在去年初夏,202Q年——那個疑惑開端之年。
這是我即將要告訴你的故事,Deni。在曾經不被需要的夢中、在月之影宮中,接下來我會全部告訴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