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左徑
讓我們來細說從頭吧。在這迷宮花園中，是該從頭弄清楚故事的時候了。《早洩的塵世樂園》下篇 (42)
進入花園，若遇見歧路，就往左走。一直往左走，就會抵達迷宮的中心。我抬頭看，今夜是滿月。
最初，是先聽到一個一直重複的聲音，很難形容的聲音，但想不起來是什麼。往左走了好幾次，終於，我想起那是什麼聲音，因而一陣毛骨悚然——那是一聲一聲混濁而鬆動的、窒息又腥濕的——泥土被拋起又落下的聲音。有人在重複著鏟土的動作。
同時，又有一陣古怪的歌聲傳來。好像故意以一種奇怪的音調在唱歌。鏟土的聲音和歌聲此起彼落，非常詭異。
I believe in you~
as if it's a brand new day.
I believe in you~
as if the world began today.
我繼續往左，轉了好幾個彎，終於看見了她。那是羊女。
嗨。
嗨，德婗，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欸，剛剛是你在唱歌嗎？
對啊。
你在唱什麼？
呵呵，等等我再唱一次給你聽。
你在這個花園做什麼啊？一直挖土？
我在幫過去死亡的我埋屍啊。
啊，是遊戲啊。羊女喜歡玩的混系遊戲，一直不斷重複的死亡，讓她擁有無數的屍體。
這個地方，其實就是遊戲一直未解開的區域。這盞吊燈，是我剛剛才點上的，所以這裡很安全。
是這樣嗎？那我們怎麼在這裡？那個玩家要找的黑起司⋯⋯黑棄士到底怎麼了？
很快你就會知道了。別說這些了，你最近有看什麼動漫嗎？
最近喔，看了《章魚嗶的原罪》⋯⋯還不錯呀，但好像沒有到非常喜歡。
我也是。
啊，我在巨蛋的書店買了一本小說，書名是《日逆日》，你有聽過嗎？應該算輕小說吧。
《日逆日》？好奇怪的名字哈哈。
對啊，我就是被書名吸引的。我才看了幾章，是一群少女在夜之學院的故事，作者的名字是禮晦生。
沒聽過欸，這是翻譯小說嗎？
作者什麼介紹都沒寫。但是沒有標註譯者，所以應該不是翻譯小說吧。不過故事設定很日系就是了。
喔，好看再借我。
好啊。
還是我自己去買好了哈哈，以前和你借的書都沒還。
你也有很多書在我這啊，沒差。
對了，當初介紹安格樂讀十艸乂的就是我呢。
你說什麼？「十艸乂」？
對啊，怎麼了嗎？
你記得「十艸乂」？你記得的不是「吳十艾」嗎？
別傻了，德婗。我可是比你更早出場的角色呢。
⋯⋯
讓我們來細說從頭吧。在這迷宮花園中，是該從頭弄清楚故事的時候了。
是這樣嗎？你就是來和我解說故事、說破故事的角色？而我就是一直傻傻弄不清楚來龍去脈被推著走的蠢主角？還冠上什麼 The Oracle 之名？
德婗，寫故事的人，不是只有他啊。你不是也一直在寫嗎？
所以？
讓我們從第一章開始吧。你記得十艸乂的《塵世樂園》第一章是什麼嗎？
〈獨身者〉？接下來是〈處子〉、〈幼女〉⋯⋯啊，我想起來了，還有更早的一章，是〈塵世樂園 I｛A｝〉吧？寫給親愛的Ａ的第一章。
沒錯，寫給Ａ，也就是安格樂，他的第一個角色的情書。
其實我一直弄不太清楚前幾個章節的關聯。
確實有點難懂。其實〈獨身者〉和〈處子〉寫的都是他想像中的自己，獨善其身、只為寫作的自己。
喔？你很清楚嘛。那〈幼女〉呢？
〈幼女〉才真正開始進入故事。在這一章，他虛構了一個女孩，這個女孩虛構了一個她國小時愛戀的幼女，也就是安格樂。而這個無名的女孩，在故事中揭露了她之所以虛構出這個幼女，只是為了紓解自己的孤獨，以及對性的恐懼和愛戀，大概是這樣子吧。接著，就是〈國王的兒子〉，在這一章，他開始將自己作家的角色寫進故事。這一章是這個作家、也就是十艸乂的自述。他在寫一個新的寫作計畫——以「情結」Complex，為主題，希望能分別對應無性者/處子、蘿莉、戀母、戀父⋯⋯而〈國王的兒子〉這一章，要寫的就是戀母情結。然後，他讓安格樂再度出現，到他的網誌上留言，兩個人成為網友。也多少呼應了戀母情結，因為總是渴望有女孩來了解、關懷甚至是挑戰自己的他，也有一定的戀母情結，渴望女性的終極關愛。
嗯。
接下來的〈安格樂的王國（伊底帕斯的姐妹）〉，就是安格樂敘述的一章。她敘述了自己對缺席父親的想念，疑惑自己是否有戀父情結。而這一章的標題之所以放上安格樂的名字，是因為對他來說，這一切都是因為安格樂、因為Ａ——他的第一個角色，才能夠成立。
喔，像亞當一樣嗎？第一個人類？不過是女孩子，還是應該說是夏娃？
可以這麼說。不過，或許應該說是 GALATEA 比較適合。
誰？
畢馬龍以自己理想的女性形象來雕刻雕像，並愛上了那個雕像，命名為 GALATEA。後來雕像變成了真的女性。
喔，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呢。
簡伊果的小說《雙園》中，那兩個女雙子機器人，其中一個女機器人的名字就是 GALATEA，她是另一個女機器人 OLIMPIA 的「複製人」。而 OLIMPIA 的名字則來自 E. T. A. Hoffmann 的小說《沙人》，主角愛上的女機器人的名字。
喔，原來是這樣。
故事到這邊，你應該都記得吧？
是啊，我都記得。
但接下來要說的，你可能會有點不舒服。其實真正的亞當和夏娃，是你的哥哥和你，一童和德婗——他有點惡趣味的這樣為你們命名，第一個兒子、以及女兒，卻是一對兄妹。
啊？
不過，你是夏娃又不是夏娃。畢竟，神從未說過夏娃是他的第一個女兒，只是為了給亞當一個婚配者，才造了夏娃。
⋯⋯
而我是被他遺棄的角色——我是「幼女」、也就是安格樂真正的創造者。在〈幼女〉那一章，那個愛戀著安格樂的無名的敘述者，就是我。也就是在後來章節被一筆帶過的安格樂的國小同學，羊女。他給了我個名字，卻再也沒有讓我出場過。而且，還將安格樂視為自己的第一個角色、甚至愛上她，你說，不是很可惡嗎？
就當你說的都是真的好了，為什麼我和我哥會是「一對」？太奇怪了吧。
是的，太奇怪了。雖然他其實已經愛上他的 GALATEA，但是，他仍安排安格樂和一童是前男女朋友，而且，有復合的可能。而且，他自己——我是說故事中的十艸乂——又與安格樂通信，甚至在颱風天的書店終於見了一面，營造出似有若無的曖昧感情。以閱讀體驗來說，這些情感塑造確實細膩動人，不過，還不是為了自己的私慾。
為了自己的私慾寫作不對嗎？而且才沒這回事，一童沒有叫安格樂的前女友。而且——重點是——夠了吧？我們才不是他的什麼角色。
喔？你確定？「我們」不是嗎？
⋯⋯
你記得你和十艸乂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面是如何嗎？
記得啊。我剛當上線上雜誌的編輯，另一個資深編輯去訪問他，我去實習旁聽。
然後呢？
然後，十艸乂將最新的小說交給我們網站來連載，我被總編任命為他的編輯，可以第一手讀到小說。
沒錯。不過這些，不都是《塵世樂園》的內容嗎？
喔⋯⋯
喔？
你的意思就是說，我記得的一切、我的人生，還有你的人生，都是小說內容。十艸乂的小說內容。
可以這麼說。或者說，這是一種可能性。
可能性⋯⋯
怎麼樣？
只要搬出這個，就可以解決了吧？「遇事不決、量子力學」？你聽過這個吐槽嗎？就是拿來吐槽結局歪理一堆、畫餅畫太大最後通通一套「平行時空論」來解決的動漫。
哇，真不愧是動漫迷德婗，要開始反攻我了嗎？
哼。
所以「喜歡動漫特別是 BL 的腐女德婗，有點想和哥哥交換變成男人、或者讓別的男人來操翻自己得不到的哥哥」的德婗，否認自己可能是角色的可能性嗎？
你說的都是以前的事。我現在已經沒有偏愛 BL 了，我什麼動漫都看。至於你說我得不到我哥的部分，我不予置評。
哈，居然沒有否認呀，還有點自知之明。
也沒什麼吧，就像前面說的 Complex，只是有點哥控，又怎樣？
不過德婗，你說不是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如果你是說一童早就在美國車禍過世的話，我當然記得，只是我不想這麼寫。
唉，你聽聽「在美國車禍過世」多粗暴的設定呀。是為了什麼就這樣賜死久未出場的角色？就為了讓朋友失蹤的妹妹更傷心，雪上加霜嗎？
⋯⋯人生的很多「可能性」，真的就像角色設定呢。
啊，真是犀利的一句話！我無可反駁，人生確實可能很殘酷。但是德婗，目前為止，關於「我們是不是角色」，你仍沒有舉出具體的反駁證據喔。
你也沒有提出具體的肯定證據啊。
你知道「桶中腦」嗎？
知道啦！這不是科幻片最愛的嗎？
沒錯，你果然知道。沒有任何辦法證明，我們活著所體驗到的一切，不是某個外力強迫灌輸給我們的，而我們只是桶中的腦。也就是《駭客任務》的劇情。
好，那這樣吧——對，我們都是角色，大家都是，那麼，為何十艸乂是創造者？他是神？
哈，你很聰明。沒為什麼，因為這是十艸乂寫的故事。
一切又走向死胡同了。這個迷宮花園該不會也只是通向死路？到底要通往哪裡？
不過，我剛剛說的，都只是「上篇」的故事。
⋯⋯你在說什麼？《塵世樂園》哪有什麼上下篇？他又沒繼續寫下去！
不但有上篇、中篇，還有下篇呢。
夠了，我不想聽了，我要離開這裡了。
我說太多了，本來，這部分應該是交由她來說的。
誰？
你在迷宮中心要遇見的人。
隨便啦，我要走了。
德婗，你記不記得以前高中有一陣子下課時，我都第一個去開蒸飯箱？
怎麼突然又說這個，記得啊。
其實，那時候，我就死第一次了。
啊？
被燙死啊？你都沒發現嗎？
⋯⋯
後來，我就一直反覆的死亡。不論是在遊戲內，還是現實中——我是說，他寫的故事中看不見的角落。彷彿，是天啟四騎士中騎著蒼馬的死神。四騎士都已經齊了，只是大家一直不知道而已。那麼，能喚來他的再臨嗎？
你還是很中二嘛。
你也是啊。德婗，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我知道刺傷史路的人是誰。
啊？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是我刺傷了他。
⋯⋯你在開玩笑吧？
抱歉，德婗，我要和你說聲對不起。今天在這邊遇見你，其實我很開心，我們好久沒見面聊這麼多了。就算，我們是朋友也只是「設定」，我也很開心。德婗，雖然你還在「否定」，不過，我知道你其實早就多少察覺到了吧？不然，你為何而寫呢？不管是故事還是記錄，虛構還是真實——寫，應該是唯一奪回權力的方法。沒錯，應該是這樣沒錯。可是我仍難忘被遺棄的屈辱，不管是安格樂被奪走、還是被選中的不是我，我應該也要寫、我曾經也那麼愛寫，但是現在，我只剩下暴力。對，我要拭除他筆下所有的角色——復仇！史路只是倒楣，成為了第一個。復仇啊——看來，我終究也只是她的一個變體，她擁有很多個分身，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德婗，這夜中的花園很美吧？那盞吊燈、那堆火，很愜意吧？可這遊戲其實不是這樣子的，不是一直那麼悠閑安靜的——除了一再重複找路、重複死亡的絕望之外——四周還總是都是敵人，可能是喪屍、是幽靈，是女巫、是變形野獸，所有人總是要向玩家襲來！快逃啊，德婗！快逃！否則，我就不得不要把你拭除！德婗，你知道的吧？你是被他「選中」的！我手上的鐮刀很可怕、會噴很多血！快逃啊，德婗！
I believe in you~
as if it's a brand new day.
I believe in you~
as if the world began today.
Enter the garden.
If you encounter a forked path,
take the left.
turning left～
turning left～
turning left～You will reach the center of the labyrinth.
Say hi to the Gravedigger,
Light the Fire.
Meet the ghost, the False GodI believe in you~
as if it's a brand new day.
I believe in you~as if the world began today.
Enter the garden.If you encounter a forked path,
take the left.
turning left～
turning left～
turning left～She will show you—
the shadow of the coin,
the key to the riddle
the name the riddle dares not speak.
No one knows how this story ends.
No one knows how this story ends.
花園的小徑充滿了鮮血，揮刀聲一陣又一陣。我狂奔而去，往左再往左。迷宮仍不見終點，只有詭異歌聲再度傳來，這個夜晚也仍未結束。